董事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江氏集团像一艘刚经历过暴风雨的巨轮,甲板上狼藉一片,但总算没有沉没。江文远的职务侵占和泄密案已由警方正式立案,林氏地产因涉及不正当竞争被调查,股价连续跌停,一时自顾不暇。媒体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对江逾白雷霆手段的重新审视。曾经被视作“毛头小子”的年轻总裁,如今在财经版块的描述里,前缀变成了“沉稳狠辣”、“临危不乱”,甚至带上了几分传奇色彩。
但这些赞誉,江逾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把自己埋在顶层的办公室里,像一只受伤后疯狂舔舐伤口的猛兽。程遂每天放学后准时过来,有时带张姨熬的汤,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翻书,或者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写作业。两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那种无声的陪伴,成了江逾白在这片充斥着消毒水味(连日加班,咖啡和提神喷雾的味道混合)和冰冷算计的空气里,唯一的氧气。
“深蓝智核的注册信息查到了,开曼群岛的壳公司,背后实际控制人是‘北极星资本’,一家总部在波士顿的私募基金,规模很大,背景复杂,和几家国际军工企业有密切往来。”程遂放下手中的平板,声音压得很低。他刚结束下午的课程,书包还搁在沙发边,脸上带着一丝熬夜后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清亮。
江逾白从一堆报表中抬起头,眼底的血丝比三天前更密了,但那瞳孔深处的幽暗却沉淀得更加骇人。他没有对“北极星资本”这个名字表现出意外,仿佛早已料到对手的层级。“军工背景……看来天穹计划的价值,比父亲预估的还要高。民用只是幌子,真正的野心在军用人工智能算法上。”他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轻响。
“刘总那边,技术团队正在按照你要求的新协议,重建核心数据库的防火墙,访问权限全部重置,采用生物识别加动态密钥,物理隔离了外网接口。”程遂继续汇报,这是他这几天除了学业外,最主要的工作——充当江逾白与几个关键技术部门之间最信任的传声筒和过滤器,“不过,刘总私下跟我说,有个隐患很难排除。”
“说。”
“陈墨。他作为前期核心架构师,对天穹计划的底层逻辑太熟悉了。虽然我们锁死了所有数据出口,但他脑子里记住的东西,锁不住。而且,他现在人在国外,受当地法律保护,我们国内的诉讼很难直接生效。刘总担心,深蓝智核会逼着他凭记忆重构算法,那样的话,我们的技术壁垒就形同虚设了。”
江逾白的敲击声停了。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城市。阳光很好,车流如织,但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陈墨是颗钉子,不拔掉,天穹计划就永远悬在头顶。而陈墨的背后,是北极星资本,是更庞大的海外势力。江文远和林家,不过是被他随手捏碎的蝼蚁,真正的对手,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凭记忆重构……”江逾白缓缓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冰冷,“那就让他重构。不过,重构出来的,会是什么,就不一定了。”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密封的文件夹,递给程遂。“这里面是天穹计划原始架构中,几个最关键的、也是陈墨最引以为傲的核心算法模块的伪代码逻辑。我改动了其中几个底层参数,逻辑上看似通顺,但一旦运行,会在特定条件下产生无法修复的递归错误,最终导致整个系统崩溃。刘总他们不知道这个后门。”
程遂接过文件夹,手指能感受到纸张的厚度和硬度。他抬头看向江逾白,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这不是简单的防御,这是陷阱,是诱饵,是准备在必要时与对手同归于尽的杀招。“你……什么时候做的?”
“董事会结束的当晚。”江逾白的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陈墨的骄傲,他绝不会怀疑自己亲手写下的代码逻辑。深蓝智核拿到这些‘泄露’的伪代码,一定会如获至宝,让陈墨以此为基础进行重构。等他们的系统上线运行,触发那个递归错误……呵呵。”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我要让北极星资本知道,动江氏的东西,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程遂握紧了文件夹,指节微微发白。他看着江逾白,看着这个少年脸上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狠戾,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欣赏江逾白的果决,却也心疼他被迫成长到如此地步。“这很危险。万一控制不好,或者他们发现了破绽……”
“富贵险中求。”江逾白打断他,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抽走那份文件夹,放回抽屉锁好。“这不是为了毁灭,是为了威慑。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有能力毁掉他们最想要的东西,他们才会有所忌惮。至于陈墨……”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幽光,“我会亲自‘请’他回来。”
“亲自?你怎么‘请’?他在国外!”
“法律不行,就用别的办法。”江逾白的语气淡漠,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他父母还在国内,退休后住在江南老家,身体不好。他有个妹妹,正在申请留学,目标院校恰好在波士顿。深蓝智核能给他钱,给不了他家人平安顺遂的余生。我会让他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利益最大化’。”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成型的计划。
程遂沉默了。他知道江逾白说的是事实,也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在这片弱肉强食的丛林里,仁义道德往往是奢侈品。但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握住了江逾白冰凉的手指。“别弄脏了手。”他低声说,像一句咒语,也像一声祈祷。
江逾白反手将他握住,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手捏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头,额头抵着程遂的额头,呼吸交错,带着彼此的疲惫和温热。“这条路,注定不会干净。但我向你保证,所有脏的、黑的、见不得光的事,都由我来做。你只要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就够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承诺。
“好。”程遂没有反驳,只是更紧地回握,用行动回应了他的承诺,“我看着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看着。”
接下来的日子,江氏集团进入了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高速运转的状态。对外,江逾白高调宣布天穹计划进展顺利,即将进入下一阶段测试,稳定了市场信心,股价逐步回升。对内,一场彻底的清理开始了。江文远安插在各部门的亲信被逐一排查、调岗或辞退,过程冷酷而高效,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法务部在江逾白的授意下,以雷霆之势推进对江文远、林家及相关人员的诉讼,同时向国际刑警组织提交了针对陈墨的商业犯罪引渡申请,虽然深知引渡程序漫长且复杂,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施压。
而江逾白本人,则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技术部和法务部。他不再仅仅是指挥者,而是深入到了技术细节和法律条款中。程遂常常看到他一边听着刘总汇报技术难点,一边快速翻阅着厚达几百页的英文法律文件,眉头紧锁,眼神专注。他学得极快,那些晦涩的代码逻辑和枯燥的法律术语,在他脑中迅速被拆解、重组,转化为精准的指令。程遂知道,他是在用最快的速度,填补自己非技术出身、非法律专业的短板,他要成为真正的、无可替代的掌控者。
这期间,程遂扮演的角色愈发重要。他不仅是江逾白的情感支撑,更是他最信任的“外脑”和“过滤器”。他利用自己出色的检索能力和学术资源,帮江逾白快速梳理复杂的海外公司股权结构,翻译关键的外文法律条款,甚至通过分析公开论文和专利,帮技术团队验证某些技术路径的可行性。他就像一块沉默的海绵,在辅助江逾白的同时,也在飞速地吸收着各方面的知识。晚上,当江逾白累得在办公室的躺椅上沉沉睡去时,程遂会帮他盖好毯子,然后坐在旁边,继续整理白天积累的资料,或是预习第二天的功课。他不能落下自己的学业,这是他未来能长久站在江逾白身边的基石之一。
一天深夜,窗外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江逾白刚结束与一个海外律师团队的视频会议,讨论针对北极星资本的初步法律应对策略。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空洞。
程遂走过去,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他手里,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他身边的扶手上,伸手,用指尖轻轻按压他的太阳穴。他的力道适中,带着令人放松的暖意。
“陈墨那边有消息了。”程遂低声说,“我们放出去的风声,通过特定渠道传到了他耳朵里。他妹妹的留学申请,昨天突然被波士顿那所大学以‘材料存疑’为由延迟处理了。他母亲的老毛病这两天也犯了,住进了医院。我让人匿名垫付了医药费,没留痕迹。”
江逾白闭着眼,感受着额角传来的舒适按压,以及程遂话语里传递的信息。他没有问程遂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他知道,程遂有自己的方式和渠道,同样高效且不留痕迹。“反应比预想的快。”他低声道,听不出情绪。
“他应该快撑不住了。”程遂的手指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揉捏着紧绷的肌肉,“北极星资本给他的压力很大,催他尽快拿出重构方案。但他现在,恐怕更担心家里。”
“给他最后一个选项。”江逾白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沉寂的黑暗,“让他‘主动’联系我们,提供深蓝智核内部关于天穹计划重构进度的真实情报,作为交换,我保证他家人的安全和他妹妹留学的顺利。情报必须真实,我要知道他们重构到了哪一步,那个递归错误有没有被察觉。另外,让他制造一点‘意外’,拖延他们内部的测试进度。”
“明白。”程遂点头,他知道这一步棋的凶险。这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甚至让陈墨彻底倒向对方。但这也是目前能获取核心情报、同时埋下更深隐患的唯一办法。
“还有,”江逾白握住程遂在他后颈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他微凉的指尖,“这件事,你不要再经手了。接下来的接触,我会让‘老鬼’去办。”
“老鬼”是江震留下的一个隐秘线人,身份成谜,只忠于江震和现在的江逾白,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程遂知道,江逾白是想把他摘干净,不让他沾染这些污秽。“好,我明白。”他顺从地点头,心里却明白,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人能真正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