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雪,一连下了三天。
那枚素圈戒指,最终戴在了程遂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好,像是早就量好的一般。江逾白没有急着把它推到指根,而是握着他的手,在查尔斯河畔的长椅上,用戒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节,低声说:“先戴着,等回去,再补一个你喜欢的。”
程遂低头看着那圈冰凉的金属,阳光透过云层,在铂金表面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扣住江逾白的手指,将戒指牢牢卡在指间。他不需要什么华丽的仪式,这枚来自波士顿风雪里的戒指,比任何钻石都沉重,也比任何誓言都真实。
这三天,他们真正做到了与世隔绝。手机关机,公寓里的座机拔掉了电话线。李兆麟只知道他们安全抵达,其余一概不知。他们像两个逃课的学生,彻底消失在各自的身份背后。
白天,他们沿着查尔斯河漫无目的地走,雪地里只有两行并排的脚印。江逾白会指着河对岸的某栋建筑,告诉程遂,那是父亲江震当年常去的图书馆,那是他发表第一篇论文的礼堂,那是他和Thorne第一次争吵的咖啡馆。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再有之前的痛楚或愤懑,像是单纯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程遂就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那天冷吗”,或者“他喜欢喝什么咖啡”。这些琐碎的问题,像一根根细线,将那个在商业战场上被符号化的“江建国”,一点点拉回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有时,他们会走进MIT校园,在那些古老的哥特式建筑间穿梭。江逾白带程遂去了那间他曾经奋战过无数个通宵的实验室,如今已经换了新锁,门口挂着“量子计算研究中心”的牌子。他隔着玻璃窗,看了很久,然后对程遂说:“这里以前堆满了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声音大到必须戴耳塞。父亲总说,机器的轰鸣,是进步的脉搏。”
程遂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在玻璃上呵出的一团白雾,看着白雾里映出的那双不再锐利如刀、而带着一丝柔软追忆的眼睛,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又酸又涨。这才是真正的江逾白,不是那个必须时刻紧绷、算无遗策的江总裁,只是一个在父亲足迹里寻找慰藉的十八岁少年。
夜晚,他们窝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飘落的雪花和被灯火晕染的夜色,窗内是暖黄色的灯光和氤氲的热气。程遂学会了用公寓里的烤箱,笨拙地烤出几个卖相不佳但味道尚可的苹果派。江逾白则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副国际象棋,逼着程遂陪他下。程遂棋艺平平,总是输,但江逾白并不嫌弃,反而耐心地教他开局和战术。那些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谋略,被他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拆解成棋盘上的步步为营。
有一次,程遂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河景,忽然问:“你后悔吗?为了我,跟家里闹成那样。”
江逾白落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程遂,我唯一后悔的,是没能早点把你拉到我身边,早点告诉你,你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伸手,越过棋盘,轻轻抚过程遂无名指上的戒指,“至于其他的……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江氏可以没有我这个总裁,但我不能没有你。”
这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块烙铁,烫进程遂的心里。他垂下眼,看着棋盘上被将死的王,轻声说:“那我们回去吧。回去把该清算的清算,该了结的了结。然后……我们给自己安个家。”
江逾白看着他,许久,才点了点头。“好。”
第四天清晨,雪停了。波士顿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洗刷后的湛蓝,阳光洒在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们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没有惊动任何人,打车去了机场。
回程的飞机上,江逾白靠在程遂肩上,睡得很沉。连日来的放松,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此刻的睡眠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程遂一动不动地让他靠着,看着他沉睡中毫无防备的容颜,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淡去了不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地。他知道,这场波士顿之行,不仅仅是一次逃离,更是一次洗礼。它洗去了江逾白身上沾染的太多戾气,也让他们之间的关系,从并肩作战的盟友,真正沉淀为了生死相依的伴侣。
飞机降落在南城机场时,已是华灯初上。
刚一开机,短信提示音便接连不断地响起。助理的、李兆麟的、董事会其他成员的……江逾白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先拨通了李兆麟的电话。
“李叔,我们到了。”他简短地说。
电话那头,李兆麟似乎松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如释重负:“回来就好。这几天,沈女士那边……动静不小。她联系了几个远房亲戚,还试图通过海外关系向集团施压。元老派那几个老家伙,也在蠢蠢欲动。另外,北极星资本虽然元气大伤,但他们聘请了新的律师团队,准备就‘商业诽谤’和‘不正当竞争’起诉我们。”
江逾白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知道了。明天上午,召开临时董事会。李叔,麻烦你把这几天的所有资料,整理一份给我。另外,通知公关部,准备一份声明。”
“好。还有……程遂那边……”李兆麟迟疑了一下。
“程遂和我在一起。”江逾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的身份,以后不需要再避讳任何人。李叔,该准备的,你也一并准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李兆麟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是坚定的回应:“明白,江总。我这就去办。”
挂断电话,江逾白看向程遂,眼神里是熟悉的、重新燃起的锐利火焰,但那火焰深处,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沉稳。“准备好了吗?”他问,不是在问是否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风暴,而是在问,是否准备好以公开的姿态,站在一起。
程遂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机舱顶灯的照射下,闪过一道微光。“随时。”
第二天上午的临时董事会,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长桌两旁坐满了人,但落针可闻。当江逾白牵着程遂的手,坦然自若地走进会议室时,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沈清岚没有到场,但她的几个代言人——几位江家的远房叔伯,正襟危坐,脸色难看。元老派的几位董事,则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江逾白的目光。
江逾白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程遂则自然地在紧邻他的右侧位置落座——那是仅次于总裁的、象征着绝对亲信和权力的位置。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江逾白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第一件事,关于近期集团股价波动及北极星资本恶意诉讼的应对方案,由程助理向大家通报。”
这个开场白,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按照惯例,这种通报应由副总裁或法务总监进行。让一个“助理”来通报,而且是在这种敏感时刻,这无疑是一次公开的立威。
程遂没有丝毫怯场,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地开始汇报。他的声音平稳,逻辑严密,对局势的分析鞭辟入里,甚至提出了几个连法务团队都未曾考虑到的法律漏洞。他坐在那里,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影子,而是一位冷静、专业、足以独当一面的管理者。那些原本带着轻视或好奇的目光,渐渐变得凝重、审视,最后,变成了难以掩饰的惊诧和忌惮。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