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打开,波士顿夜晚微凉且湿润的空气,夹杂着一种熟悉的、属于异国他乡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没有南城那种粘稠的热度,也没有玫瑰园里浓郁的香气,这里有的,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河水气息的凉意。
江逾白率先走下舷梯,然后转身,向舱内的程遂伸出了手。程遂握住他的手,借力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脚下是坚实的地面,头顶是波士顿夜晚深邃的星空,远处,城市的灯火勾勒出柔和的天际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有熟悉的、属于波士顿的、略带咸腥的河风味道。他想起半年前,也是在这里,他为了父亲的专利,为了江氏的尊严,与Thorne当面对质,在学术的猎场里赢得了一场艰难的胜利。那时候,他身边有程遂,但更多的是并肩作战的盟友。而此刻,程遂依旧在他身边,但身份已然不同。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也不再是为了战斗。是为了归宿,为了一场在玫瑰见证下许下的婚礼,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欢迎回来,江先生。”早已等候在旁的酒店管家上前,恭敬地接过他们的随身行李,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尊重。
江逾白点了点头,没有松开程遂的手,只是牵着他,走向那辆等候在旁的、黑色的加长轿车。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查尔斯河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波光,河对岸,灯火通明的城市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车子没有直接去酒店,而是沿着河畔的车道缓缓行驶。江逾白让司机放慢了速度。他降下一点车窗,让带着水汽的晚风吹进来,吹乱他和程遂的头发。
“看。”他指着窗外。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程遂看到了。在河畔一处不算起眼的草坪上,立着一座小巧而精致的白色教堂。尖顶在夜色中安静伫立,几盏暖黄的壁灯照亮了门口的小径。那不是什么宏伟的大教堂,没有繁复的雕刻和华丽的装饰,但它就那样安静地依偎在河畔,在波士顿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圣洁。
“那就是我们后天举行婚礼的地方。”江逾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我第一次来波士顿,处理完Thorne的事,一个人沿着河边走,就走到了这里。那时候天也像今天这样,有点冷,河上有雾。我看着这个教堂,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我能和你站在这里,该多好。”
程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满满地涨开了,酸涩,却又无比温暖。他转过头,看着江逾白被车窗外的光影勾勒出的侧脸,看着他眼中映着那座白色教堂的、柔软的光。
“现在,我们来了。”程遂轻声说,握紧了他的手。
车子在教堂门口停下。两人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台阶下,静静地看着它。晚风拂过程遂的额发,江逾白伸出手,替他捋到耳后。
“程遂,”他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陪我回到这里。也谢谢你,让这里,变成了我们的归途。”
程遂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唇。这个吻,在波士顿夜晚微凉的空气中,在查尔斯河潺潺的水声背景下,温柔而绵长。它不像小巷里那个吻带着隐秘的激情,也不像玫瑰园里那个吻带着决绝的宣告,它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契约,一个关于未来、关于归属、关于爱的确认。
远处,传来教堂整点的钟声,悠扬,沉稳,一下,又一下,敲碎了夜的寂静,也仿佛在为他们的到来,奏响序曲。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进去,只是牵着手,沿着河畔的小径慢慢走着。河水在夜色下无声流淌,倒映着城市的灯火,也倒映着他们依偎的身影。江逾白说起他上次来时,在这里看到的一只水鸟,如何灵巧地潜入水中,又叼着鱼跃出水面。程遂则说起他查资料时看到,查尔斯河上的日落,是波士顿最著名的景致之一。
他们走得很慢,仿佛想要把这段通往“家”的路,无限地拉长。直到夜色渐深,河边的凉意加重,江逾白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程遂身上,然后揽住他的肩,转身走向等候在不远处的车子。
“走吧,”他说,“我们回家。”
不是回南城的院子,而是回波士顿的酒店套房,回那个即将在两天后,成为他们婚礼现场的白色教堂,回那个有彼此在的地方。
车子驶离河畔,融入城市的流光溢彩。后视镜里,那座白色教堂的尖顶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但程遂知道,它就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两天后,见证他们爱情的最终圆满。
而江逾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手指与程遂的手指紧紧相扣。他的心底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风雨,都已被抛在万里之外的云层之上。此刻,他的脚下是坚实的土地,眼前是清晰可期的未来,身边,是此生唯一的归途。
兜兜转转,终究是回到了这里。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独自面对一切、在风暴中艰难前行的少年。他有了软肋,更有了铠甲。他有了家,更有了归宿。
波士顿的夜还很长。属于他们的黎明,也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