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归途有你（第1页）

蜜月的最后一周，波士顿落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不是南城那种湿冷黏腻的冷雨，也不是程遂记忆里那种铺天盖地、足以掩埋车辙的暴雪。这一次的雪，下得安静、克制，像一层筛得很细的糖霜，轻轻洒在查尔斯河尚未封冻的水面上，落在MIT那些红砖建筑的尖顶上，也落在他们套房窗外那棵老橡树的枝丫间。

程遂醒得很早。天还蒙蒙亮，雪光映得室内一片清透的蓝。他没动，只是侧躺着，看着江逾白沉睡的容颜。结婚这些时日，江逾白眉宇间的最后一丝紧绷也彻底化开了，睡得毫无防备，长睫在眼下投出两道安静的阴影，呼吸绵长而平稳。程遂伸出手，指尖悬空，虚虚描摹着他下颌的线条，最后落在他无名指上——那里叠戴着三枚戒指：最内侧是南城订婚时的素圈，中间是婚礼上交换的、刻着玫瑰与“J&C”的婚戒，最外面，是那天在集市上买的那枚带着锤纹的银戒。三种金属贴在一起，冰凉，却又因他的体温而变得温润。

他想起昨天在哈佛广场的一家旧书店里，江逾白抽出一本泛黄的《瓦尔登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不知哪位前人留下的铅笔字迹：“我愿我行我素，不愿涂脂抹粉，招摇撞骗，以此为荣。”

江逾白当时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以前觉得，做自己要付出太大的代价。现在觉得，做自己，是因为有人接住了那个真实的我。”

程遂凑过去，吻了吻他的耳廓。江逾白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下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手臂环过来，将他牢牢锁进怀里。那动作熟练而自然，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再睡会儿……”江逾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不清。

“嗯。”程遂应着，也闭上眼，将脸埋进他颈窝里，嗅着那熟悉的气息——干净的皂角香，混合着一点他身上特有的、像雪后松林的味道。

他们没有设闹钟，也没有行程。这一周，他们几乎切断了与南城的所有联系。李兆麟每日的汇报压缩成一条极简的短信，江逾白往往看一眼就删掉，不回。世界很大，但此刻，他们的世界，只有这间套房，这张床，和彼此的呼吸声。

直到日上三竿，两人才起床。程遂推开落地窗，一股清冽的、带着雪味的风灌进来。阳台的积雪已有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他裹紧了羊绒披肩，看着楼下河畔的景色。雪中的查尔斯河像一幅被晕染开的水墨画，对岸的树木缀满了晶莹的雪团，几只不怕冷的水鸟掠过水面，留下浅浅的涟漪。昨日常有人跑步的步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一串不知是松鼠还是野猫留下的细碎爪印。

江逾白从身后拥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什么？”

“看我们的河。”程遂反手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尖摩挲着那枚银戒，“它好像……记住我们了。”

江逾白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程遂的耳廓。

“嗯。记住我们怎么在这里吵架，怎么在这里接吻，怎么在这里……从两个算计彼此、防备世界的陌生人，变成现在这样。”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程遂，谢谢你，陪我回到这里。也谢谢你，让这里，变成了我们的地方。”

早饭是酒店送来的热巧和牛角包。两人坐在窗边，看着雪景慢慢享用。程遂把牛角包掰开，酥脆的外皮簌簌落下，他将焦黄的内心递到江逾白嘴边。江逾白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顺势舔去他指尖沾着的面包屑，惹得程遂耳根一热，作势要抽回手，却被江逾白牢牢攥住，十指紧扣，按在桌面上。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戒指折射出细碎而温暖的光。

“今天几号了？”程遂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十二月二十号。”江逾白答得很快，却也明白他问这话的含义。归期将近。蜜月，终有尽时。

“李叔昨天发消息，说南城的玫瑰，在温室里开得很好。”程遂垂下眼，看着杯中晃荡的热巧，“老梅树也该打花苞了。”

江逾白沉默了片刻，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抬起程遂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程遂，我们明天回去。”

“嗯。”

“但回去，不代表结束。”江逾白的目光深邃而坚定，像波士顿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晴空，“江氏需要我，但更需要一个……有温度的江氏。那个院子，是我们的根。波士顿，是我们的……一个可以随时回来的梦。我们不是回去面对压力，是回去，继续过我们的日子。在玫瑰园里种花，在廊下看书，在雪夜里拥着彼此睡觉。就像在这里一样。”

程遂凝视着他，眼底的怅然渐渐被暖意驱散。是啊，波士顿很好，雪很美，河很静，但这里终究是异乡。他们的家，在万里之外的南城，在那个种满玫瑰的院子里，在那棵老梅树下。那里有他们共同打理的痕迹，有他们对抗风暴的回忆，也有他们即将开启的、漫长而平凡的日常。

“好。”程遂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清浅却明亮的笑容，“我们回去。回去给玫瑰剪枝，回去等老梅开花。”

下午，他们出门，做了最后一次漫步。雪停了，空气冷冽而清新。他们依旧牵着手，沿着熟悉的河畔步道走着。积雪在脚下发出好听的“咯吱”声。路过那座白色的小教堂，它此刻被白雪覆盖，尖顶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像一块精心雕琢的奶油蛋糕。程遂停下脚步，望着它，良久，才轻声说：“下次来，或许可以带一束南城的玫瑰，放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