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花园的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却吹不散江逾白眼底那片沉寂的暗色。程遂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脸颊贴着他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这心跳声像某种古老的节拍,让他莫名安心。
“冷吗?”江逾白察觉到他细微的瑟缩,将西装外套脱下,裹在程遂身上。外套上还残留着江逾白的体温和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气。
“不冷。”程遂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西装的下摆,“只是在想,二叔和林家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今天在办公室里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更像是在演戏。”
江逾白低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当然是在演戏。江文远贪墨的那三千万,只是冰山一角。他以为我只有这点证据,我也乐得让他这么以为。”他牵着程遂,走到花园中央的玻璃阳光房里。这里摆放着舒适的藤编家具,一角的咖啡机正散发着醇厚的香气。他熟练地操作起来,片刻后,两杯冒着热气的拿铁放在了两人面前。
“演戏,是为了试探我的底线,也是为了掩盖更深的东西。”江逾白在程遂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神幽深,“林家对南城那块地志在必得,那块地下面,真的只是地皮那么简单吗?还有天穹计划,父亲倒下的时机太巧了,就在计划核心算法取得突破的前夜。”
程遂捧着咖啡杯,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他看着江逾白,这个在旁人面前冷硬如铁的少年,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内里的敏锐和警惕。“你怀疑……父亲的病,不是意外?”
“至少有推手。”江逾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父亲的身体我清楚,虽然常年高强度工作,但每年体检指标都正常。突发脑溢血……太巧了。巧到让我不得不怀疑,那杯他每天必喝的、由专人泡制的参茶。”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程遂明白了他未竟之意。江家内部,水比想象中更深。
“参茶……”程遂喃喃道。江震的饮食习惯极为规律,连泡茶的水温和时间都有专人严格把控。如果真有问题,那内鬼的位置,恐怕高得吓人。
“这件事我已经在查,线索很少,很隐秘。”江逾白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所以,我们现在不能打草惊蛇。江文远和林家,就让他们再跳一会儿。跳得越高,摔得越狠,露出的马脚也越多。”
两人沉默地喝着咖啡,晚风穿过玻璃房的缝隙,带来远处城市的隐约喧嚣。在这片悬浮于城市上空的静谧空间里,阴谋与守护如同缠绕的藤蔓,悄然生长。
许久,程遂放下杯子,抬起眼,目光清亮:“那我们今天,就先不想这些了。你答应带我来个安静的地方,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江逾白看着他,眼底的沉郁被一丝柔和取代。是啊,他带程遂来这里,不是为了继续谈论那些令人作呕的算计,而是为了片刻的喘息和纯粹的存在。“好。”他起身,走到阳光房的一角,那里放着一台老式的唱片机。他放上一张黑胶唱片,片刻,悠扬而略带慵懒的爵士乐流淌出来,是LouisArmstrong的《WhataWonderfulWorld》。
他走回程遂面前,伸出手。“跳舞吗?”
程遂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江逾白将他拉近,一手扣住他的腰,一手与他十指相扣,随着舒缓的旋律,在铺着柔软地毯的有限空间里,缓缓摇摆。没有华丽的舞池,没有旁观的人群,只有旋转的音符和彼此交错的呼吸。程遂的头靠在江逾白的肩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江逾白的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闭上眼,将所有的疲惫、警惕和算计都暂时抛诸脑后,只是沉浸在这片刻的、由程遂构筑的安宁里。
此时,他不是江氏集团临危受命的总裁,不是江家需要独当一面的继承人,他只是江逾白,一个爱着程遂的、十八岁的少年。
一曲终了,江逾白并没有放开他,反而就着姿势,将程遂抱了起来,走到阳光房外,在一张宽大的躺椅上坐下,让程遂侧坐在他腿上。夜空湛蓝,星子稀疏,城市的霓虹却比星光更璀璨。程遂仰头看着那片被灯光映亮的天空,轻声说:“以前觉得,站在高处,能看清一切。现在觉得,站得越高,有些东西反而越模糊。”
“比如?”江逾白的下巴蹭着他的颈窝。
比如真心,比如谁才是真正站在你这边的人。”程遂转过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江逾白,除了我,你还有张姨,有父亲留下的那些真正忠诚的人。不要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江逾白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涌遍四肢百骸。他收紧了手臂,将程遂更深地嵌进怀里,低声道:“嗯。我有你。这就够了。”
他们在空中花园待到夜色深沉,才驱车返回私邸。这一晚,江逾白睡得异常安稳,没有梦魇,没有惊醒,只是沉甸甸的睡眠,仿佛要将连日来的疲惫一次性补足。程遂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像最安稳的锚。
可风暴从未停止酝酿。
命运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次日清晨,江逾白刚到公司,助理就脸色苍白地递上一份今早的财经报纸和几份文件,声音带着颤抖:“江总,出事了。‘天穹计划’的核心技术数据……疑似泄露。几家竞争对手的媒体今早同时爆出,拿到了我们计划的初步架构图。另外,几位之前被您压下去的元老股东,联合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质疑您的管理能力,并要求暂停天穹计划,彻查泄密事件。”
江逾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他接过文件,快速翻阅。报道言之凿凿,附带的架构图虽然只是部分,但确实是天穹计划前期的核心内容。而那份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的联名信,签名者来头不小,都是江震时代留下来的、资历深厚的老臣,其中甚至包括一位江震的表叔。
“江文远和林家,动作够快的。”江逾白放下文件,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没有愤怒,因为愤怒是无能的体现。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
“立刻联系技术部的刘总,让他带着所有相关人员的权限记录和操作日志,十分钟内到我办公室。另外,通知法务部和公关部负责人,五分钟内到我这里集合。”江逾白的指令清晰而迅速,仿佛一台精密的仪器瞬间启动,“还有,查清楚这些媒体的消息源,以及那几位联名股东最近一周的接触记录,特别是和江文远、林家的接触。”
“是!”助理被他沉稳的气场镇住,慌乱的情绪平复了些,立刻去办。
很快,技术部刘总满头大汗地赶来,带着一叠厚厚的日志。“江总,我们内部系统查过了,核心数据库的访问权限只有您、已故的江老,和我本人拥有。操作日志显示,最近一次合规访问是三天前,由我本人操作进行数据备份。没有外部入侵痕迹,内部权限泄露的可能性……极大。”
“极大?”江逾白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敲击着桌面,“也就是说,有内鬼,就在能接触到核心权限的这几个人里?”
刘总脸色更加难看:“是……但,除了您和江老,只有我……我可以对天发誓,绝不是我!我的权限密码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三天前的备份操作,时间上,我确实操作了,但系统后台的IP地址,显示的是我的固定办公IP,可我隐约记得,那天我好像提前离开了公司……可能是记忆偏差,也可能是……”
“可能是有人用了你的IP,或者,控制了你的终端。”江逾白接话,眼神锐利,“你的电脑,最近有没有异常?比如卡顿,或者不明弹窗?”
刘总一拍脑袋:“前几天确实觉得电脑有点慢,还以为是老化了,让IT部重装了系统!该死!我怎么没想到!”
“重装系统?”江逾白眼神一暗,“IT部是谁负责的?谁给你重装的?”
“是……是张主管,张强。他跟了江老十年了,一直负责技术部的内部运维,很可靠……”刘总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
江逾白没有立刻评论,而是转向随后赶来的法务部和公关部负责人,快速部署:“公关部,立刻起草声明,否认数据泄露传闻,强调天穹计划核心技术安全可控,对于恶意捏造事实、损害集团声誉的行为,将保留法律追究权利。同时,联系我们合作的网络安全公司,对内部系统进行全面的渗透测试和漏洞排查。法务部,准备起诉材料,针对造谣媒体和竞争对手,收集证据。另外,彻查张强过去半年的所有行为记录、资金往来,特别是与江文远、林家任何人员的接触。”
“是,江总!”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江氏集团的高层瞬间高效运转起来。江逾白坐在主位上,像一位临危不乱的统帅,冷静地指挥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反击战。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名为“信任”的弦,绷紧到了极致。父亲留下的团队,真的如表面那般忠诚吗?还是早已被腐蚀,成了对手安插的钉子?
处理完紧急事务,已是中午。江逾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遂发来的消息:“情况怎么样?需要我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