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清场（第1页）

上海阴雨的第三天，江逾白回到了江氏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通知行政楼层的前台。是程遂用他那把权限极高的加密门卡，直接刷开了那扇沉重的胡桃木大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密闭空间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雪茄的气息——那是江震留下的味道，也是江逾白离开这二十几天里，无人敢踏足的痕迹。

江逾白没有开主灯，只按亮了书桌上的那盏老式台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个小小的领地，将窗外的阴雨和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他脱下被雨水打湿的风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然后坐进了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里。皮革微凉，却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定的包裹感。

程遂反手锁上门，走到他身边，将一杯早已温好的蜂蜜水放在他手边。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千百次。

“他们都以为你还在波士顿‘处理紧急学术事务’。”程遂低声说，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上面覆盖着一层薄灰，“董事会那边，我按你的意思，每天以你的名义签发一份不痛不痒的邮件，稳住局面。元老派的几位，这几天安分了很多，但陈董——陈守业，昨天私下串联了另外三位元老，在私邸开了个午餐会，议题是‘特殊时期总裁缺位下的公司治理结构优化’。”

“优化？”江逾白轻笑一声，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个“陈董”，陈守业，是江震的创业伙伴之一，也是董事会里元老派的首领，一直对江震的强势不满，更对十八岁的江逾白接位耿耿于怀。之前江文远跳出来，背后就有他的默许和推波助澜。如今江文远进去了，他终于按捺不住，要亲自下场了。

“嗯，说白了，就是想借你‘滞留海外’为由，推动设立一个‘临时执行委员会’，架空你的权力，由他出任委员会主席。”程遂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另外，林氏地产虽然自身难保，但他们的破产清算，牵扯到几家银行的债务，陈守业似乎在暗中联络银行方面，试图施压，要求江氏为林氏的债务提供担保，或者低价收购林氏的核心资产，以此做空股价，制造新的混乱。”

“老狐狸。”江逾白端起蜂蜜水，抿了一口，温润的甜意滑过干涩的喉咙，“以为我折在波士顿，国内就群龙无首了。他忘了，父亲留给我的最大的筹码，从来不是职位，而是股权，以及……”他抬起眼，看向程遂，目光幽深，“足以让他们所有人万劫不复的东西。”

程遂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你要的东西。过去三周，我让人梳理了集团所有非核心业务板块的财务流水，重点查了与陈守业有关的几家离岸公司和海外信托。果然，在加勒比海的一家壳公司，过去五年，以‘咨询费’、‘技术服务费’的名义，向江氏旗下两家亏损的贸易子公司，转移了超过八千万美元的资金。而这些资金，最终都流向了陈守业家族信托控制的一家瑞士私人银行。”

江逾白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纸张上的数据和图表，在他眼中自动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罪证链——陈守业利用职务之便，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将江氏的资产转移至海外，中饱私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站队问题，而是刑事犯罪。

“证据链完整吗？”他问，声音听不出波澜。

“非常完整。资金流向、合同文本、甚至部分邮件往来，都有备份。所有数据都做了三重加密，分别存储在三个不同的境外服务器，密钥只有我知道。”程遂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另外，关于林氏债务的真相，我也查到了。林家之所以敢那么肆无忌惮地挪用资金、违规担保，是因为陈守业向他们承诺，一旦出事，他会动用元老派的影响力，让银行对江氏施压，迫使江氏接盘。作为交换，林家会将部分优质资产，低价转让给陈守业指定的第三方。”

“好，很好。”江逾白放下文件，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波士顿的惊险，让他彻底明白，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陈守业这条毒蛇，在他背后蛰伏已久，如今终于露出了毒牙，那也就别怪他下手无情了。

“你打算怎么做？”程遂问。他知道，江逾白一旦决定动手，绝不会给对手任何翻身的机会。

“明天上午九点，召开临时董事会。”江逾白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天际线，“议题就按陈守业想要的——‘特殊时期公司治理结构优化’。我要让他，亲自把他编织的网，套在自己脖子上。”

“需要我做什么？”

“你？”江逾白转过身，看着程遂，目光在那张清瘦却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伸手，轻轻抚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你这几天，辛苦了。明天，你站在我身后。不用说话，只要你在，就是最好的威慑。”他知道，程遂这些天，独自一人顶住了多大的压力，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搜集证据，稳定军心，甚至还要时刻关注他在波士顿的安危。这份心力交瘁，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伤人。

程遂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他习惯了站在阴影里，做那个无声的支撑者。江逾白这句简单的安排，却将他拉到了台前，拉到了最靠近光的地方。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宣告。

“好。”他低声应道。

翌日上午九点，江氏集团董事会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早已坐满了人。当江逾白在一身黑色西装、面色沉静的程遂陪同下，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进会议室时，原本低声交谈的会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惊讶，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掩饰不住的慌乱。江逾白看起来比离开时瘦削了些，下颌线更加锋利，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丝，但那股迫人的气场，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他步伐沉稳，径直走向主位，程遂落后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紧随其后。

“江总？您……您不是还在波士顿……”陈守业坐在左侧首位，一个象征地位的位置，他约莫六十岁，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随即迅速换上一副惊讶又关切的表情，“那边学术交流还顺利吗？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去接您。”

“顺利。”江逾白在主位坐下，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守业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刚回来，就听说陈董为集团操心，要优化治理结构，不敢怠慢，特地赶回来听听。”

陈守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里咯噔一下。江逾白的态度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而且，他怎么会知道昨晚午餐会的事？那可是极其私密的聚会！

“哎呀，都是为公司好嘛。”陈守业干笑两声，试图掌控节奏，“江总年轻，又常驻海外处理技术纠纷，国内事务繁杂，我们这些老骨头，总得替你分担一些，免得集团运营出现真空，对股东不好交代嘛。我提议设立的‘临时执行委员会’，就是为了这个……”

“分担？”江逾白打断他，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陈董说得对，集团事务，确实需要人分担。不过，在讨论分担之前，我这里有几份材料，想请各位董事，特别是陈董，先过目一下。”

他朝程遂偏了偏头。程遂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装订好的文件，在几位董事惊疑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走到会议室一端的多媒体控制台前，将一份文件扫描上传，然后按下投影键。

幕布上，顿时显现出一份份银行流水单、合同复印件、以及邮件往来截图。标题触目惊心——《关于陈守业先生涉嫌职务侵占、利益输送及挪用集团资金的初步调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