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朝臣,是臣子,更是养育君主长大的亲生父亲。
弑君已是滔天大逆,颠覆国统已是罪无可赦,更何况,要亲手葬送自己唯一的骨肉。
这是法理、人伦、亲情三重碾压的绝境抉择。
他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与痛苦:
“他是我的孩子,是正统君主。君臣有序,父子有亲……此事大逆天道,悖逆人伦,无从下手,我万万做不到。”
望着老者被亲情死死困住的模样,穆珣烬眸光沉静,缓缓道出多年心结。
“前辈,昔日您一遍遍磨练我心境,教我沉心、隐忍、沉稳立身。我从前一直以为,您的苦心栽培,是想让我磨砺心性、积攒能力,日后好好辅佐君王,辅政安邦,调和两国纷争,以臣子之力换世间和平。”
他语气微微沉郁,染上一丝看透虚妄的冷然无奈。
“可我如今彻底看清了。当今君王心性残暴、嗜战偏执、权欲焚心。他不要太平,不要苍生安稳,只要霸业独尊。
纵使我耗尽毕生心力俯首辅佐,纵使天下人百般退让顺从,也填不满他的野心,唤不回一丝和平。
辅佐之路,早已彻底断绝。
唯一能救万民、止战火的路,只剩一条——换君立世,以大义平乱世。”
锻造师闭眸苦笑,胸腔翻涌着骨肉相连的极致痛楚:
“朝中已有君主,国统既定。那是我亲手教养成人的孩儿,我如何能亲手毁他基业、亲手送他绝路?”
穆珣烬步步劝说,字字沉重,句句叩击人心,不逼不迫,却句句戳穿真相:
“前辈,您顾念父子私情,惜一己骨肉性命。可边境年年埋骨,家家尽是离人,两国千万苍生流离颠沛、死于战乱,他们又何错之有?”
“您可以爱子,但绝不能弃天下于不顾。”
“私情再重,重不过万民性命。
血脉再亲,亲不过苍生安稳。”
一句句规劝,一遍遍拆解他的执念,磨碎他的逃避,逼他直面乱世淋漓的真相。
一边是疼爱半生、血脉相连的独子,一边是山河破碎、水深火热的万民。
本该被程序设定桎梏、循规蹈矩的NPC老者,此刻却承受着只有真正人类才会拥有的两难、煎熬、撕裂与取舍。
漫长的沉默煎熬过后,白发老者肩头颓然垂落,眼底最后的护子执念彻底破碎殆尽。
他喉间滚动着酸涩悲怆,声音沙哑沉重,带着忍痛断亲的决绝:
“……罢了。”
“是我执念太深,以私爱误苍生。”
“纵是亲儿,祸国殃民,残暴无道,便不配居王座、不配为人君、不配受万民供奉。”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