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第七日,军过有苏。
王师不进城,在城外下营。说是歇半日,暮即行。妲己先进城,旋即九户族兵的家都挂了缟。妲己一家家把恤贝送进门。
到麦家,开门的是麦的娘。妇人在裳上擦了擦手,才接那袋贝。她的手糙,指甲缝里都是桑皮。她接过贝,没有哭。门里有个小姑娘探出头,叫她拨了回去。
她只问:“我儿走的时候,疼不疼?”
妲己沉默了一会说:“不疼。”
死哪有不疼的,麦在猎人径上中的那箭,从锁骨底下进去,人抬到背坡上,还淌着血,喊了一路娘。
第九家的老父耳背听不清,拉着她的手问了他儿三遍葬在哪儿。老人听清后松开了手,说葬在山口好,山口高看得见家。
往后的事苏护接了手。九家的孤儿族里养,九家的田族里代耕,秋收归各户。
她出土门的时候,全忠早在坡上等着,腰间挎着那张小弓,捧着玉蚕跑过来。几天不见,妲己总感觉他又蹿了一截。他双手托着玉蚕:“姊,打完了?”
妲己看着那枚玉蚕,这段时间叫这孩子日日擦着,又温润了一层。她只得又开始胡诌,说需要他继续保管短时间。
全忠不懂,还是点了点头。
婶娘赶来,跑得一头的汗,塞给她一个小布包。布包叠得可是认真,打开里头是她母亲的骨笄,笄头刻着一只蚕。婶娘说:“你娘说,你若是成家了就把这给你,我收了这些年,今日总算交出去了。”说着眼圈就红了,别过脸去。
当夜军宿城外,她在车里,就着烛把骨笄绾上了。铜鉴里照不清楚,她不在意。骨笄贴着头皮,一会儿就被体温暖了。
东行第三日,近朝歌,前队停了。
军候来报,说道上有个被打烂的人,拦在前头爬。后头跟着一支丧队,不肯让路。
妲己下了车。
道上先看见那个人。满脸的血,一条腿拖在后面,还在往前爬。前头十几步,白旐棺车,一片麻衣。棺车后面跟着十几辆车,车上缚着男男女女,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兵把爬的人抬到道旁,喂了水。他缓过一口气,抓住军吏的裳角不放。
妲己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你拦丧队做什么?”
那人带着哭腔说:“我妇人在车上。”
他是朝歌西鄙的人,叫禾。禾说,多子族的老大人死了,殉单上有他家妇人。天没亮,人就来拉,说她舂的米老大人吃惯了,到了底下也要吃。他拽着车不放,挨了一顿打,丢在道上。
妲己问:“殉单上多少人?”
“连我妇人,十七个。”
她让他歇着,往丧队去了。
主丧家老迎上前来,礼数周全,言辞却倨傲。“先王之礼,贵人有殉。行军不问丧,请让道。”
军候在她身后低声说:“多子族的车。故去的老大人,论辈是王的叔父。”
妲己问:“这些人,都埋活的?”
家老听见了军候的话,腰杆又直了几分:“半数杀殉,半数生殉。老规矩。武丁的妇好薨,尚且有人从死。外族懂什么丧礼。”
妲己有些生气,但是面皮没怎么动:“禾的妇人也在单上?”
家老说:“在。主人用惯的人。”
“这个规矩是该改了。”
家老收了礼数,冷下来:“敢问妇妲,凭什么拦丧?”
妲己没在管这些人,转身说:“令不日即到。人,吾先留下了。”
家老几乎嗤笑出声:“妇要与多子族为敌?”
妲己不答,回头说:“带走。”
三千人就在道上站着。家老的随从百来个,有按到戈上的,前队的徒把矛往地上一顿,那些手就都松开了。
家老又上前一步,换了副声气,说主家愿出贝赎,一人两朋,十七人三十四朋,现钱现货,只求妇人高抬贵手,让丧队先走,误了时辰,先人怪罪下来,谁也担不起。
妲己的话语也唰唰冒着冷气:“妾要的已经在妾手里了。你的贝且留着给先人打棺罢。”
殉者一个个从车上解下来。多数不哭不挣,眼睛空着。有个老仆不肯下,坐在车上说:“我侍了主人四十年。主人走了我跟着,叫我活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