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用了十三分钟。门铃响的时候游书朗看了一眼手机,一点三十六分。他打开门,樊霄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是乱的,没有梳过,垂在额前。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退热贴、退烧药和体温计。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车钥匙,钥匙扣上拴着一个小小的四面佛吊坠,在走廊的灯光下晃了一下。“多少度?”他问。“三十八度七。”樊霄走进来弯下腰摸了摸添添的额头,他的手很大,几乎盖住了添添的半张脸。添添睁开眼睛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叔叔……”声音很小很小,像蚊子叫。“嗯,我在。”樊霄把手收回来,从袋子里拿出退热贴撕开,贴在添添额头上,动作很轻很稳,退热贴的四个角都按得服服帖帖的。“走,去医院。”他弯腰把添添从沙发上抱起来,一只手托着添添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背。添添的小手攥住了樊霄的衣领,把那件白色衬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游书朗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樊霄的车钥匙——换了鞋,把门带上。电梯往下走,里面只有他们三个人。添添趴在樊霄肩膀上,呼吸滚烫地打在他的颈侧,小胸脯一起一伏的,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潮湿,把樊霄的衬衫领口洇湿了一小片。樊霄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很易碎的东西。游书朗站在旁边看着樊霄的侧脸,他的头发还是乱的,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衬衫领口敞着,锁骨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游书朗不知道那是凌晨没睡好的痕迹,还是这段时间一直没睡好。他想问,但没有问。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停车场。樊霄把添添放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帮他把安全带系好。添添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外,看到了游书朗,小声叫了一句“游叔叔”。游书朗弯下腰握住他的手,“嗯,叔叔在,你睡吧。”添添闭上眼睛,攥着他的手指不放。游书朗没有抽回来,就那么弯着腰站在车门外面。樊霄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游书朗看到了后视镜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但水面是平静的。“上车吧,”樊霄说。游书朗把手抽出来,添添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小手在安全带上摸了两下没有摸到游书朗的手指,又睡了。游书朗关上车门坐到副驾驶。樊霄发动了车,深灰色商务轿车驶出停车场。凌晨的曼谷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内投下明灭的光影。樊霄开得很快但很稳,每一个操作都留有余地。游书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添添均匀的呼吸声。医院到了。樊霄把车停在急诊室门口,从后座把添添抱出来,添添这次没有醒,整个人软塌塌地趴在他肩上。游书朗推开急诊室的门跟护士说了情况,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让他们在候诊区等着叫号。候诊区的灯是冷白色的,塑料椅一排排地钉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游书朗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樊霄坐在他旁边,添添坐在他腿上,头靠在他胸口,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潮湿,打在樊霄的锁骨上。“添添,”护士叫了号。游书朗站起来,樊霄抱着添添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问了添添的症状,量了体温,听了心肺,看了喉咙。“病毒感染,开了药,按时吃,多喝水,注意观察。”她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游书朗,“去一楼药房拿药。”游书朗接过病历本走出诊室,樊霄抱着添添跟在后面。药房在一楼,要走一段长长的走廊。凌晨的医院很安静,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一前一后。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像有人在前面替他们点灯。樊霄抱着添添走在前面,游书朗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衬衫皱巴巴的,后背上全是添添蹭出来的褶子,头发翘着,领口歪着。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疲惫,但步伐很稳。药房到了。窗口关着,旁边有一个小屏幕显示着“请稍候”。游书朗走过去按了一下铃,里面传来一个声音,“等一下,在配药。”他退后一步站在窗口旁边等。樊霄抱着添添站在他旁边,添添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呼吸声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砖上长长的并排着。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