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6 章（第1页）

变故陡生

第二节：变故陡生

一日夜里，穷奇煞气骤然在他经脉翻涌，黑气缠绕周身，他指尖攥紧扶手，眼底翻涌着浓烈恨意，险些就要传令边界天兵再做整备。宫人吓得尽数退避，殿内只剩我一人。我没有后退，缓步走到他身前，取出随身养护的冰莲，清冽莲香缓缓散开，压下躁动的魔气。我直视他泛红的眼眸，直言道：“陛下，您忘了当日在殿内许下的心念？一场大战，只会重复您当年受过的苦楚。您好不容易放下兵符，何苦再重蹈覆辙？”黑气在他周身翻涌许久，他死死隐忍，良久，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黑气一点点敛入体内。他微微喘息，看向我的目光带着一丝狼狈，还有全然的信任。“方才心魔险些掌控我，若是旁人，早已吓得不敢言语。唯有你，敢直直点醒我。”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冰宁，有你在璇玑宫，我才不至于彻底迷失。”

我取来温好的安神仙露递给他：“我会一直陪着陛下，只要我察觉您心绪失衡，便会直言相劝，绝不回避。”

润玉接过玉杯，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微凉的触感一瞬即逝。长夜寂静，满院幽兰静静盛放，偌大空旷的璇玑宫，终于不再只有他孤身一人。往后岁岁朝夕，研墨赏兰、观星品露，他执掌三界政务，我伴他身侧，做他唯一敢听真话、愿意交付柔软心事之人。那些旁人不敢触碰的伤痛与心魔，唯有我，能安稳地陪他一一化解。

天魔战火彻底平息不过数月，三界刚从倾覆之危里喘过气，九霄仙门、下界凡世、魔宫地界总算重归安宁，百姓仙众得以安稳度日。朝堂诸事虽繁杂，润玉除却上朝理政，余下大半时光都愿缩在清冷安静的璇玑宫，有我朝夕相伴，本该日日平和舒缓。

可潜藏在他骨血里的穷奇戾气，从未真正根除。那日午后，我正蹲在庭院打理新移栽的太湖青莲，润玉坐在池边青石上翻阅星卷，周遭风平浪静，半点预兆也无。不过瞬息之间，他周身气息骤然翻涌。原本素净白衣无风鼓胀，眼尾漫上一层暗沉血色，指尖死死攥紧书卷，宣纸被灵力硬生生捏得碎裂，眼底翻出大战前夕那股毁天灭地的偏执杀意。穷奇残魂借他心底未曾完全抚平的伤痛趁虚而入，刺耳的魔音在他神魂深处不断蛊惑，声声挑动旧恨，催他再兴刀戈，清算所有亏欠他之人。

润玉身躯剧烈颤抖，额间冷汗层层滑落，龙鳞隐隐自肌肤下凸显，周身散出凛冽刺骨的凶煞之气，连一旁休憩的魇兽都吓得缩到花丛深处，低声呜咽不敢靠近。“杀……尽数清算……”他齿间溢出低沉沙哑的呓语，抬手便有黑色魔气自掌心盘旋升腾，只要这股魔气蔓延开，方才平息的三界势必再起动荡。

我心头一紧，顾不上魔气伤人的凶险，快步冲上前，全然不顾翻涌的黑色煞气会侵蚀我的仙元，伸手死死环住他颤抖的脊背，将整个人紧紧贴住他躁动的身躯。他此刻神智大半被魔气掌控，身躯本能地挣扎抗拒，强悍的龙族灵力混杂穷奇浊气四处冲撞，撞得我心口阵阵发闷，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可我半点不肯松手，双臂箍得更紧，脸颊贴着他冰凉的后颈。“润玉，醒醒，别听它蛊惑。”我贴着他耳畔轻声呼喊，凝神敛去心神，体内与生俱来的清莲仙息源源不断自丹田涌出，顺着相贴的肌肤，缓缓渡入他紊乱的经脉之中。

清莲之气素来纯净柔和，最能净化世间阴邪戾气，只是这般强行渡元损耗极大，不过片刻，我便觉四肢发软，灵力飞速流失，眼前阵阵发昏，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中断输送。

黑色魔气在他周身疯狂翻涌，一次次冲撞我渡过去的莲息，妄图将这份清净之力冲散。我一边稳固自身仙元，一边不断在他耳边细数现下安稳光景：“你看璇玑宫的荷花开了，凡间孩童安稳嬉闹，仙魔两界再无厮杀，我们好不容易换来的太平，怎能毁于一旦？那些仇恨早已过去了，你不该再被穷奇操控。”他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几分，被魔气蒙蔽的眸子微微松动，残存的理智听见我的声音，生出一丝抗拒魔念的定力。我掌心抵在他心口，源源不断的清莲仙气顺着血脉游走，一寸寸冲刷盘踞在他神魂深处的穷奇浊气，化开那些怂恿征战、复仇的恶念。黑色雾气被纯青莲气层层包裹、消解，一点点缩回他体内深处，再无力兴风作浪。

许久之后，他身上躁动的灵力缓缓平复，眼尾的血色褪去，紧绷颤抖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手中盘旋的魔气消散无踪。他脱力一般垂落双臂，沉重地靠在我怀中，粗重的喘息萦绕耳畔。

魔气彻底压制，我耗尽大半仙力，浑身脱力险些栽倒，环着他的手臂都微微发颤。润玉慢慢恢复清明，抬手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我，看清我苍白失色的面容，又感知到我体内大幅耗损的莲息，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后怕与心疼。他抬手小心翼翼抚上我的脸颊，指尖都带着后怕的轻颤。“方才魔气失控，凶险万分，你怎敢不顾一切靠近我？穷奇煞气一旦侵蚀你的本源莲心，后果不堪设想。”他声音沙哑低沉，满是自责，抬手替我擦去唇角溢出的一丝淡红血痕，“方才我险些再次被恨意支配，险些毁掉三界安稳，还要连累你为我受损仙元。”

我靠在他肩头缓了许久，气息稍稍平稳，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抚过他尚且微凉的眉眼：“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魔念吞噬，更不能看着好不容易平息的战火再度燃起。你的伤痛我懂，可穷奇只是利用你的苦楚作祟，我不会任由它左右你。只要我在，便会一直护住你的心神。”

池边微风拂过，送来荷香淡淡，方才翻涌的戾气尽数消散无踪。润玉收紧手臂，将我牢牢拥在怀中，小心翼翼避开我的经脉，不敢让自身残存浊气触碰到我。“有你在，我方能守住本心。”他低声呢喃，埋在我的发顶，满是释然与柔软，“若不是你的清莲之气稳住我的神魂，今日我定会铸成大错。往后我会日日静心调息，压□□内魔气，再也不要你为我涉这般险境。”

魇兽怯生生从花丛走出来，蹭了蹭我们的衣角。一池静水安然，满院花草安静盛放，璇玑宫重归平和。只是经此一事，我心中更笃定，往后岁岁朝夕，都要守在他身侧，替他抵御潜藏心底的恶念，护住这份来之不易、无刀无戈的人间安稳。

日子一日日缓缓流淌，凌霄殿的朝会、三界往来的公文再繁重，润玉处理妥当后，第一时间必定折返璇玑宫。自那日穷奇魔气险些操控他再起战端，我以身渡莲息护住他心神之后，他待我的那份心意，再藏不住半分。

从前他待人素来温和疏离，礼数周全，却永远隔着一层难以靠近的薄冰，即便是贴身仙侍，也鲜少见他卸下一身帝王冷意。可如今在璇玑宫内，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白日我在院中侍弄花草，他处理完文书，便会放下手中玉笔，静静立在廊下看我。有时会走至身侧，不言不语，弯腰替我拾起掉落的花铲，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目光柔软缱绻，全然没有面对朝臣时的肃穆威严。若是我久坐看书，他会悄悄命人温好清甜灵露，亲手递到我手中；夜里我伏案抄写静心经文，他便坐在一旁默观星图，不吵不闹，只时时分神留意我是否困倦，待夜深，主动取来薄衫披在我肩头。

那次魔气发作的凶险一幕，璇玑宫几个近身仙侍、打理花圃的仙娥全都看在眼里。彼时润玉神志尽失，周身煞气滔天，连相伴万年的魇兽都惊惧躲避，唯有我毫无畏惧扑上前，以自身仙元渡给他压制魔气。事后润玉清醒，看见我唇角血迹、苍白面色时，那失魂落魄、满心悔恨的模样，众人从未见过。

往日天帝纵使心绪不佳，也只是独自沉默，从不会将脆弱展露于人前。那日他牢牢将我护在怀里，声音沙哑颤抖，眼底的慌乱与珍视，落在宫人眼中，一目了然。

宫中人私下难免暗自揣度。他们皆知天帝半生孤苦，心中过往执念深重，昔日满心只有复仇与权柄，从未对谁流露过半分温情。天界之中，无数仙娥仙子倾慕天帝尊位，想方设法讨好，皆被他淡淡疏离回绝，连多说几句话都难得。唯独我，能随意伴在他身侧，能触碰他深藏的伤痛，甚至能在他被穷奇控制、濒临失控之时，拉住坠入深渊的他。

一众侍从私下闲谈，心中满是不解。他们看不明白，这般清冷孤绝、手握三界生杀大权的天帝，为何独独对我格外上心，事事迁就，处处惦念，连一丝一毫的损伤都舍不得让我承受。偶尔撞见我们并肩坐在莲池边闲谈，润玉侧耳听我说话，眉眼舒展，周身寒气尽数消融，那样松弛柔和的神态，是九霄之上任何人都无缘得见的。

纵然心底万般疑惑，却无一人敢多言半句。一则亲眼见过那日魔气失控的可怖，知晓我是唯一能稳住天帝心神之人，于三界安稳至关重要；二则润玉身为天帝，心思深沉，待人亲厚与否皆是他心意，底下人若是妄议君上心之所系，便是大不敬，无人敢贸然触逆鳞。

仙侍们渐渐摸清分寸，凡事格外周全。送来点心时总会备上我偏爱的软糯花糕，殿中暖炉永远按着我畏寒的喜好调至适宜温度，移栽花草也专挑我喜欢的素心兰、青莲。遇见我们独处，便远远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开，不打扰片刻相伴的时光。

时常有其他宫殿派来的仙官送卷宗器物，远远望见润玉与我在庭院闲话，皆是心中一惊，行礼过后匆匆离去，回去难免暗自感慨天帝如今的变化。

璇玑宫依旧是从前清冷素净的模样，白玉阶、琉璃瓦，处处简约寡淡，唯独多了随处可见的花草香气，多了我们二人低声闲谈的温柔动静。旁人不解这份独一份的亲厚，唯有我与润玉心知肚明，那日莲息相融、共抗魔气之时，便早已将彼此性命心绪紧紧牵绊。

他历经万千苦楚，难得寻到一处可安心展露脆弱的归处，而我甘愿守在他身旁，抚平他心底经年伤痕。旁人的揣测无关紧要，只要璇玑宫之内，岁月安然，彼此相伴，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