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宽赦安生灵
云海之上硝烟渐渐散尽,断裂的玉阶、灼烧过半的仙廊处处留着方才兵戈相向的痕迹,空气中还浮动着未散的凤凰烈火余热。被俘的鸟族将士尽数收押于南天门外空地,人人垂首,羽翼耷拉,眼底满是惶恐,只待天帝降下重刑。
不少朝臣立于两侧,纷纷上前进言,称鸟族举兵犯上、惊扰九霄,应当重罚,削去鸟族封地,流放所有参与叛乱的羽族仙众,以儆六界。
润玉立在高台之上,玄色龙袍还留着昨日烈火灼烧的浅痕,他垂眸望着下方密密麻麻惶恐不安的鸟族兵士,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杀伐戾气。
我缓步走到他身侧,凤袍轻拂云阶,低声与他相合心意:“这群将士大多只是被穗禾蛊惑,心中本无反叛之心,若尽数重罚,只会埋下新的怨恨,世代纠葛不休。”
润玉微微颔首,抬手示意百官安静,清朗声响传遍整片云海:“此次祸乱,罪责只在穗禾一人。众羽族将士,不过受人蒙蔽驱使,并非本心作乱。先天后荼姚早已身死,往日鸟族万年耕耘天界的功绩,朕不曾遗忘,更不会因一人执念,迁怒万千无辜生灵。”
话音落下,底下一众鸟族兵士皆是一震,纷纷抬首,不敢置信地望向高台。
润玉缓缓颁布旨意:所有随军参战的鸟族兵将,一概免去流放、削籍重刑;仅罚百年禁足鸟族故土,潜心自省,不得擅自踏出羽族地界。原本收缴的鸟族法器、封地尽数归还,往后天界照常供给羽族灵泉仙粮,不再削减分毫。当年追随荼姚却未曾参与此次叛乱的老仙,既往不咎,照旧保有原有仙阶。
一旁进谏的朝臣仍有不甘,上前拱手:“天帝,此番轻罚,恐令各界心生轻视,往后再有部族效仿作乱!”
润玉目光远眺笠泽的方向,语气藏着历经伤痛后的通透:“苛刑只能压制一时怨怼,宽仁方能安定万世人心。朕半生困于仇恨,深知被执念裹挟、无处释怀有多煎熬,不愿再让万千族人背负代代难消的仇怨。今日宽赦羽族,是给他们回头之路,亦是给天界一个放下旧恨的结局。”
我适时开口,补充安抚举措:“我会遣花界仙子前往鸟族封地,送去静心花草灵露,助诸位羽族平复心中躁动;邝露也会定期前往鸟族巡查,若有族人心中郁结、心存不满,皆可据实禀报,天界自会妥善安抚。”
天兵上前一一解开被俘鸟族将士身上的缚仙锁链,锁链落地叮当轻响,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重石骤然卸下。无数羽族兵士屈膝跪拜,声音此起彼伏,满是愧疚与感激。
“多谢天帝、天后宽宏!我等日后必安分守己,永世不再滋生反心!”
润玉望着他们四散归往鸟族故土的身影,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肩。天边残云散开,温和天光重新铺满九霄,战火带来的戾气缓缓消散。
“荼姚一生以强权压制各部,换来无尽反叛,”他轻声叹道,“如今我们以仁心安抚众生,方才是真正守住三界安宁。”
我靠在他身侧,望着远方重归平和的云海,心中了然。放过被裹挟的众生,消解两代积攒的鸟族恩怨,这份宽宥,终能护得六界生灵岁岁安稳。
穗禾掀起的叛乱彻底平息,四方战乱止息,三界重归安宁,可如何处置穗禾一事,却成了压在润玉心头最重的难题。
他独自在凌霄殿枯坐了整整一日,眉头紧锁,沉默不语。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缓步走入殿中,正想开口询问他朝堂商议的结果,下一刻便被他死死拥入怀中。
他周身气场压抑沉闷,胸腔里翻涌着难以排解的煎熬,我瞬间察觉他心绪大乱,轻声示意殿内伺候的仙官尽数退下,伸手搀扶他落座,掌心稳稳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柔声询问:“怎么了?可是朝堂之上,有难以决断的难事?”
他声音发涩,反复念着那个名字:“不是朝堂,是穗禾。”
我微微一怔:“穗禾?她如今怎样了?”
润玉再度收紧手臂,将脸埋在我的肩头,满心纠结尽数倾泻而出:“众仙齐齐上书,皆要我将她处死,可我实在左右为难。一边,她是荼姚一手教养长大的晚辈,当年荼姚害死我母妃,穗禾常年助纣为虐,如今更是举兵祸乱三界,论法理,处死她理所应当。可另一边,我清楚她和曾经的我一模一样,不过是被复仇捆绑一生的棋子,一生都活在荼姚灌输的恨意里,身不由己。
杀她,我心底万般不忍;放她,过往伤痛历历在目,我终究难以甘心。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我轻轻顺着他紧绷的脊背,一字一句耐心开解:“润玉,你心中挣扎、左右为难,本就是人之常情。换做任何人,面对与杀母仇人相关之人,都不可能淡然释怀。但你心里清楚,穗禾本性并不恶毒,她所有的偏执狠戾,全是荼姚长年蛊惑造就,荼姚才是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就算今日你将穗禾,连同早已逝去的荼姚一同追责处死,母妃也再也无法回到笠泽。逝者已矣,伤痛已成定局。你先前尚且能放下与旭凤之间的隔阂恩怨,为何不能试着放下对穗禾的执念?
你若愿意宽恕她,实则是放过被困在仇恨里的自己。与世间仇怨和解的第一步,从来都是与心底的自己和解。只要令她斩断心中复仇恶念,根除执念,远比取她性命更为仁慈,诛去心魔,难道不比诛杀肉身更有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