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到第三日还没退净。裴安进来看了一眼,转身就吩咐备车,说万和号后堂临街,人来人往不成静养,要接她去国公府。她烧得浑身没力气,只含糊推了一句客居不便。老国公拄着杖进来,站了站,只撂下一句话:"顾家的丫头,这府里向来有你一间屋子。"
她烧得糊涂,没咂摸出这句话的分量,就被人裹进车里,抬进了国公府的客院。客院早收拾出来了,两个粗使婆子守着炉子,青杏寸步不离。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她这场病,足足将养了七八日,才下得了床。头几日还发低热,后头热退了,人却乏得厉害,整日昏昏欲睡,坐着都能睡着。
这乏,乏得蹊跷。不头疼,不胸闷,就是困,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有一回她靠在床头听小满回账,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账册还摊在膝上,小满蹑手蹑脚退到门口守着,不敢叫她。
青杏高兴,说睡着才养人,大夫也这么说的。她也只当是大病伤了元气,由着睡。只是夜里偶尔醒来,她会盯着帐顶想一小会儿:从前在队里,连续急行军三日三夜,她也没乏成这样。
想一小会儿,又困了。
有一日午后,裴安前脚走,她便拉住了正要收拾药碗的青杏:"我烧糊涂的那两日,说过什么没有?"
青杏想了想:"喊过老爷,喊了好几回。还有些话,奴婢听不懂,叽里咕噜的,像念经。"
像念经。
那不是念经。那是她前世的话,是烧糊涂了,说漏了嘴。幸亏落在青杏耳里,只是叽里咕噜。
可那一夜,裴安在床边守了一整夜。他听见了什么?听了多少?她很想知道,想了想,终究没问。不能问。问了,就是把那一夜翻出来,摊在两个人中间。
她只在心里给自己立了条规矩:这样的病,不能再犯第二次。病着的人,守不住任何秘密。
孙账房进不得国公府,话是小满隔两日带一趟,隔着帐子念给她听:"孙老先生说,年账封得差不多了,就差东家最后一遍目。东家放心,误不了事。"裴安倒不日日露面了,隔一日来一趟,有时带一盅汤,有时什么都不带,坐一炷香就走。粥棚那边,伙计轮着值,没断。
躺着的日子,她也没闲着。柜上的年账,她凭记忆在脑中过了两遍,哪一笔进了、哪一笔该出,记得清清楚楚。小满隔两日来报一回账,隔着帐子念,她听着,听到粥棚那本账理得顺顺当当,心里稍定。
青杏照着老方子,在府里的小灶上煎那碗安神汤,早晚各一次,从腊月里喝到如今,喝出了习惯。汤是甜口的,当归红枣,喝完胃里熨帖,夜里睡得也沉。连青杏都说,小姐这觉,是入冬以来睡得最踏实的。
她如今想想,那"踏实",未必是药性安神。
一切都在往好里走。
直到这日清晨。
她照旧喝那碗安神汤。这汤打腊月里米价稳了那阵起就日日喝,安神养气,喝惯了。病中那些天她喝得迷迷糊糊,从没细闻过。这日青杏端上来,还烫着,她接过碗,像往常一样端到鼻尖吹一吹。
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的鼻尖,离汤面还有半寸。热气扑上来,药味里有当归的甜、红枣的润,都是熟的。可在这些熟味道底下,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生味,涩里带一点点腥,像隔年的陈草,又像雨后墙根的土腥。
若是旁人,闻一百回也闻不出来。可她是闻着药柜长大的。祖父的药铺里,三百个药斗,哪一味药是什么气味,她闭着眼都认得。当归是甘的,黄芪是豆腥的,茯苓淡得几乎没有味,远志那股子辛窜,一闻就冲鼻子。
这缕生味,不在她认得的任何一味里。
她把碗端远了些,又凑近,再闻。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隔着衣襟按住了凤佩,指腹贴着那点微凉的玉,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眉头一点一点拧紧,指尖在碗沿收紧。她甚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祖父教过的辨毒法子:望其色,汤色没变;尝其味,她不能尝;闻其气,就是这缕气,涩里带腥,陈得像存放不当的年头货。
这汤里,多了一味东西。用量极低,低得单独尝不出味,混在当归红枣里,天衣无缝。可气味骗不了她的鼻子。
这样的方子,若日复一日地喝,不会要命,只会让人神思倦怠、气血两亏、昏昏欲睡。病一场,接着病一场,人总是醒不透。就像她这七八日,热退了,人却一直乏着,怎么睡都睡不够。
下药的人,算得极精。不图她的命,只图她病着。病着,就好叫她不查、不看、不问。
她端着碗,坐了很久,久到汤都温了。
她垂下眼睫,再抬起来时,眼底那点东西已经收得一丝不剩。然后她把汤喝了。
一口一口全喝了,喝得干干净净,脸色如常。药是慢性的,短几日要不了命;可若是她今晨忽然不肯喝了,下药的人立刻就会知道:她发现了。棋就没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