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矿区车站停稳了。
卡迪尔从车厢里跳下地来,把勒在肩头的行军袋的带子拢了拢,一边活动着僵硬的身体,一边四下打量。
天已擦黑,蓝灰色的天空挂着一轮苍白的月亮,远处光秃秃黑苍苍的山脊上有几个身影缓缓向山下移动,山下一丛低矮的建筑,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给这冷寂荒凉的地方添了几分温馨。一道灰色的铁丝网从眼前向两边延伸出去,一直伸到目力不及的远方,隔开了矿区与外面两个世界。
炽羽一营的班长跟在他后脚下了车,胳膊底下夹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他环视了一圈,走向岗亭里站岗的哨兵,攀谈了几句。
哨兵发了个指令,一栋建筑的大门打开,一个人从门里出来,径直向这里走来。
“是押送来的?”那人问。
“您是矿区的领班?”班长问。
“是我。”
班长拆开牛皮纸文件袋,取出文书递给领班。
“战斗学营炽羽一营学员卡迪尔,监禁期满,转矿场执勤,期限两个月。人已带到,交接一下。”
领班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卡迪尔。
卡迪尔也打量着他。
这人约莫中年,身量不高,骨架宽厚结实,穿一身蔽旧的黑灰色外套,站在哪里都不惹眼,有一种扎根在土里的朴实和稳重感。
“挺不错一小子。”领班面带笑容,把文书合上,抬手示意了一下,“劳烦您走两步,到屋里盖个章。”
两人跟在领班身后穿过铁丝网的大门,进入建筑内的一间办公室。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真皮椅子,贴墙立着一排铁皮柜子,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和一只保温杯。
“学营里出来的到底不一样,蹲了四个月牢,出来还能有这副站相,不多见。”领班又打量了一遍卡迪尔,像对一块刚采出的原矿,翻来覆去地看成色。
接着他从抽屉里取出印章盖在文书上,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像是在看没有有盖准位置,才递还给班长。
班长接过看了一眼,收回文件袋,转向卡迪尔道:“卡迪尔,分别之前,我多说一句:这儿不是学营,你在这里收收性子,别寻架打。两个月的执勤期,安安稳稳地过。两个月后还是这个点,我来接你。”
卡迪尔撇过头去,像是在下什么痛苦的决心。
“行吧行吧,我尽量。”他略显烦躁地道,又补了一句,“但要是有架找上门儿来,我可不能保证绕着走。”
领班笑道:“这您大可放心!我这儿的都是本分人,卖力气挣钱养家糊口,有力气都往矿上使还嫌不够使的呢,哪儿有闲功夫惹是生非?”
“那都就交给您了,烦您多照看着点,这小子是个刺头。”
领班摆了摆手:“到这儿就是自己人了,谈不上照看不照看的——走吧,小伙子,给你安排个吃睡的地方。”
推开工棚大门,迎面扑来一股混着饭菜香味的暖气,还有闹哄哄的人声。
卡迪尔放眼看去,偌大的空间里摆了上百个床位,有三十多张铺着铺盖,床下塞着行李。过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摆了一张白色的大方桌,桌子中央摆着一只木盆,散发着诱人垂涎的香气。
矿工们或围坐在桌边,或坐在床上,手里端着盛了饭菜的搪瓷缸,一边用木勺往嘴里扒饭,一边八卦着新闻旧闻。
“那边第四个铺位,你的。”领班指给他位置,又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小房间,“那是库房,枕头被褥、餐具、洗漱用的,都在里头,自个儿领。”
卡迪尔径直走向床铺,把行军袋往床板上一撂,系绳一抽,探手进去,拎出了从学营带来的铺盖,抖开,往床板上一铺,四角扯平,拍了两下,枕头拍松了搁在床头。
在以土色为基调的矿场里,卡迪尔的红发就像是飘在半空的一团明火,无比的扎眼,他又生得英挺桀骜,身量虽未长成,却已显出豹子般的矫健和威武,刚才那几下动作干净利落,眨眼功夫就收拾出一张能睡人的床铺,仿佛耍了个小小的把戏。
矿工在日复一日枯燥无味的劳作生活中忽然见了这么个人,直如见了奇景一般,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
卡迪尔像是毫无察觉,又像是浑不在意。
他径直走向库房,取来了自己的搪瓷缸和木勺,还有一只硬纸杯子,来到铺位附近的一张桌子,四下一找,见半人高的保温桶蹲在桌子边上,上手揭开盖子,盛了满满一缸白米饭,压实了,又添了一勺,坐到桌边凳子上。
菜盆里还有一半,酱色的菜品油亮亮的,边缘微微焦起,酱汁收得浓稠,看着十足像是红烧肉。卡迪尔舀了一块刚要盖在饭上,忽然一拧眉头,凑近了看那东西,只见断面纹路疏松,分明是某种块茎类的菜蔬。
他抬头,扫视了一圈桌边的人:“这是什么玩意儿?”
靠墙坐着一个年长的矿工,拿木勺朝他比了一下:“头回见吧?这叫‘油墩子’。大豆子磨成粉拿水一调,土豆萝卜切厚块,混一起,过油煸透了,拿酱汁焖到收干,嚼起来有点肉的意思。老库克整出这个给咱们解馋,费了好些心思的。”
卡迪尔尝了一口,皱眉道:“油不小,盐也放得够狠,这掌勺的怕不是嘴里含了个木头楔子?”
“知足吧,小兄弟。”一个膀大腰圆的矿工道,“这是头儿体恤咱们,自掏腰包给改善的伙食,以前就是油盐炒大酱菜。咱们卖力气的,没鱼没肉,再没点油盐,抡镐头都抡不起来。”
卡迪尔把缸子放下了:“干力气活的连口肉都吃不上?不管哪条道上都没这样的理!肉去哪儿了?”
这话引来一阵诡异的沉默,周围人纷纷收回关注,低头盯着自己缸子里的饭菜。
那个年长的矿工伸来布满老茧的手,轻轻碰了碰卡迪尔的手背,低声道:“小兄弟,你刚来,有些事不知道。这儿原来是劳改矿,干活的都是犯人,后来上头整改,矿上的伙食包给了私人,再后来犯人基本都走了,来的就是咱们这些卖力气养家糊口的。头两年伙食比原来公家的也不差,后来承包的换来换去,伙食也一年不如一年了。听说费用没变,就是到嘴的,不知有没有三四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