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供着。”沈爸爸摆摆手,恢复了他那副冷硬的样子,“用起来。以后听晚办画展,签合同,盖这个章。这代表,你是我们沈家认可的人。这章一盖,就算毁了婚约,你也跑不掉。”
这是一句玩笑,却也是最重的承诺。
傍晚,江城的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陆炎站在小院的门廊下,看着沈听晚在梅树下接电话。雪花落在她红色的围巾上,落在她黑色的头发上,像一幅流动的、会呼吸的画。
沈妈妈林翎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女儿,轻声问:“冷吗?”
“不冷。”陆炎看着那个身影,微笑道,“在这里,很暖。”
“听晚从小就想画出世界上最温暖的颜色。”林翎的声音飘忽,像是在回忆,“她小时候,总嫌冬天的颜色太单调,只有黑白灰。于是她就把所有的颜料都调在一起,画了一张全黑的画,说是‘把所有颜色都藏起来了’。”
林翎转过头,看着陆炎:“看来,她找到了。你就是她的调色盘。”
陆炎低头,看着手中那方温热的印章。印章上还残留着沈砚池手心的温度。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有数字和逻辑的精英,不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陆总。他成为了这江南小院里,一幅活的、有温度的风景。
晚饭是沈妈妈做的,极其简单,却极其讲究。一道腌笃鲜,一道清炒芦蒿,一道镇江肴肉,还有沈爸爸亲手酿的黄酒。
席间,沈砚池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
“陆炎,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把听晚嫁给你吗?”沈砚池夹了一片火腿,放在陆炎的碟子里。
“因为我有钱?”陆炎半开玩笑地猜。
“不是”沈砚池骂了一句脏话,却并不让人讨厌,“有钱的人多了去了。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守’得住的人。”
“守?”陆炎不解。
“对。守心,守诺。”沈砚池看着女儿,眼神温柔,“听晚这丫头,像她妈,疯,野,不羁。这种人,如果不遇到一个能‘守’住她的人,就会被外面的风雨吹散了。你看着冷,其实内里有火。你能守得住她。”
陆炎看向沈听晚。沈听晚也正看着他,眼眶微红,像一只感动的小兽。
“爸,妈。”陆炎放下筷子,神情庄重,“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证明,你们的眼光没错。”
那一晚,陆炎睡在沈家的客房。
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电热毯。床单是洗得发硬的棉布,枕头里装的是决明子,硬得硌头。但陆炎睡得异常安稳。
半夜,他起身去洗手间。经过客厅时,看到沈爸爸还在书房里。灯还亮着。
他没有写字,也没有刻章。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对着那方新刻好的“陆炎”印章,喝着冷酒。
陆炎没有打扰他,悄悄地退回了房间。
他知道,那是一个父亲,在交出女儿前的最后一点不舍,也是最后的审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陆炎起床,发现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宣纸。那是沈爸爸留给他的。
纸上只有一个字:家。
那字写得极好,既有北碑的雄强,又有南帖的秀逸。
陆炎看着那个字,良久,郑重地将其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回北京的路上,沈听晚靠在车窗边睡着了。
陆炎开着车,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胸口那个装着字和印章的地方。
江城的晨雾渐渐散去,前方是北京,是未来,是未知的挑战。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他的根,已经深深地扎在了这片竹影婆娑的江南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