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能够真正理解他所有苦心孤诣的人,竟然只有身后的那个罪域人。
面具。
他能感受到面具那种深沉如墨的视线再一次落在自己身上,这让他感到一丝备受鼓舞的希望。
至少他并不孤独。
首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手示意人们安静:“各位时序们,情域最可敬的执勤员们,不要被愤怒与仇恨占据身心,请安静下来,听我一言。”
躁动的人群还是选择了相信他们的精神领袖,暂时地沉默下来,试图再给对方一个机会。
“我理解你们的想法,我同样感同身受,明白你们心中所有的痛苦挣扎……”首时声音一顿。
有人在拉他的胳膊。
首时回头,却见面具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她不知道与势瓮共鸣扩声的能力是域主独享,小心地压低声音凑近他:“你想走暗目儿的老路吗?”
首时彻底懵住了。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可以反驳面具的理由。比如暗目儿是整个暗域公认的罪人,但是他深受情域人民的爱戴;比如暗目儿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才随意剥夺了暗域人的生育权,他却站在这里希望用和平的方式连接众人;比如暗目儿拥有他没有的强大赐福,可以强行执行她的命令,但他没有那样的能力、也没有那样的意愿……
但最终,首时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悲伤地看着面具,像是灵魂被身体背叛。
“怎么会……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和暗目儿不一样的,面具女士。你怎么会不理解我想要做什么呢,我以为你理解我。”
“就是因为知道你要做什么才在现在阻拦你!”面具加重了语气,"你想告诉情域人你在黑鸦衣发现的事实,想告诉他们赐福的纯净度和心灵纯净没有关系——变革不是这样的展开的,群体没有办法在一瞬间适应激烈的变化,何况这些人正处于报复的兴头上,他们正是愤怒痛苦的时候。你在这时候从根源摧毁他们的情绪来源正当性,他们是接受不了的。他们会为了保护自己,强行告诉自己你说的是假的,说你已经被人洗脑蛊惑,号召所有不想听你命令的人反抗你,你会死的!”
首时回头看着面具,而整个中央公墓中所伫立的——执勤员、末时和他的同胞,包括面具,他们则将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们都希望对方能够理解自己,信任自己,听从自己。他们都希望脚下的这片土地能够恢复它所代表的光明与纯净。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首时苦笑着将面具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取下。
“面具女士,您不了解情域,他们不会这样对自己的域主的。”
“我是不了解情域,但我了解人性。”面具皱眉。
“是吗……那我会证明给您看,情域和罪域不一样。”
首时轻笑一声,不再回头,转身迎上士兵们的目光。他目光沉静,像是在注视每一个人,看清每一张赤诚愚昧的面孔。最后,他又远远望向始终一言不发的末时。这个寡言的男人正用一种复杂莫名的眼神看着他,他们的目光穿过长长的军队,在空中相接。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声感谢或是带满仇恨的话语。是啊,他还能说什么呢?感谢首时这样晚发现他们也是人的事实,还是责备首时不顾一切地在这时候对他们伸出援手?
这一刻,首时悲戚地察觉,最理解自己立场的人,其实不是在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不是他的同胞,也不是他一百年中付出的痴心。
而是他的“敌人”。
是这个几乎在牢狱中生活了一辈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