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一个背影,我以为是那个人,我走过去,结果发现不是。”他停了停。“我会在教室里突然走神,感觉自己在另外一个地方。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过了好久,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
李医生点了点头:“这种状态会持续很久吗?”
“不固定。有时候几秒,有时候半节课。”
“你刚才说的那个背影——你以为是谁?”
“一个认识的人。”沈予安说。
“你经常想起他吗?”
“……经常。最近变多了。”李医生又问了一些日常的问题——睡眠怎么样,一日三餐怎么样,工作有没有受影响。沈予安回答了大部分,用词偏中性,像在描述别人的情况。
他避开了回溯,没有说是如何来到那个时间点的,也没有说明梦里与现实正在以什么方式交错。他只说:“我会做重复的梦。内容差不多。醒来之后会有一段时间分不清哪些是真的。”
李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你以前做这些梦的时候,你通常怎么做?”
沈予安停了一下。“我会把它写下来。”
“写下来之后呢?”
“写完了就不再去想了。”
李医生说:“那你这次还有在写吗?”
沈予安停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但写完之后还是会想。”
李医生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在抗拒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沈予安说,“我只是觉得自己正在变薄。”
“变薄?”
“对,像一张纸被翻了很多次,已经快被翻烂了。”
李医生没有再过多的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把那些事情记下来,是你觉得能抓住它们的方式,但你不能靠抓住一件事来阻止自己停止感受它。”沈予安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看到天已经暗了,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
“那你建议我怎么做?”
“先暂停写作一周。什么也不写。把那些想要记录的东西,让它们自然来、自然走。”
沈予安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不写,我会忘记。”
“那你觉得,不忘记对你来说更重要,还是不让它继续干扰你的生活更重要?”沈予安没有回答。他坐在沙发上,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问到一道他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
那天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在下小雨。他没有撑伞,走在路上,感觉到雨落在脸上的凉意。他走过运河桥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看到水面上的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圈。
他伸手进口袋,碰到了那支笔,那是他出门之前放进口袋的,其实并没有刻意想要带着,但手落进抽屉的时候恰好碰到了笔杆,就带上了。
他握着那支笔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雨把他的肩头打湿了一片。他把笔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了旧房间。进门之后他没有开灯,没有坐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翻笔记本。
他站在黑暗里,想起李医生说的那句话——“让它自然来、自然走。”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他今天唯一一件没有犹豫的事: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他没有写日期,没有写回溯次数,也没有写迟熙旸。
他写了一句:“今天没有下雨,但我走过了桥。”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他没有刻意锁抽屉,但他也没有再打开过。
窗外雨还在下,运河的水声比平时响一些。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正在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过他的窗下,流向另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