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13章 药烬（第1页）

T城的冬天来了。

说是冬天，不过是三颗太阳同时沉入地平线以下的时间更长了。天亮得晚，暗得早，灰紫色的暮色从午后就开始往街上渗，到了傍晚连诊所门口那盏自供电的旧照明灯都显得力不从心。凌薇加了两层外套，白大褂外面套一件从主城带来的厚棉衣，棉衣袖子太长了，她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手腕。

边境的炮火在这个冬天没有停过。哈德森像是算准了克洛诺斯人进入休战期会松懈，从三个月前开始小规模袭扰，后来变成中等规模，近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有伤兵从前线被抬下来。凌薇的诊所从清晨六点开到深夜两点，最忙的一天她做了十二台手术，最后一台结束的时候，她站在洗手台前洗了二十遍手才把血从指甲缝里全部清掉。

费恩在入冬后的第二个月开始留下来帮忙。

他的拐杖换了一根更轻便的，残端恢复得不错，能短距离步行，站久了膝盖会发麻，但握紧拐杖就能撑住。凌薇缺人手，费恩最初只是帮忙递器械、拆绷带、给伤员喂水。后来他开始学包扎，凌薇教他打结的手法，他学了两天，打出来的结比她预期的结实。

“你以前干过什么？”凌薇一边清点药品一边问。

“边境部队侦察兵。”费恩说，正在给一个伤员的手臂缠绷带，“没干过医疗。”

“你打结的手法像绑绳索。”

费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绕绷带。“侦察兵确实会绑绳索。”

凌薇没有再追问。她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专注于绷带的松紧度，灰绿色的眼睛在诊室的顶灯下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他没有多说以前的事，她也没有问。边境侦察兵——她大概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前沿哨站、敌后渗入、撤退断后。他的右腿就是断后的时候丢的。

诺亚和费恩的关系在冬天里慢慢变熟了。费恩不怎么说话，但诺亚在旁边摆弄终端的时候他会在旁边坐着，偶尔给一句技术性的建议——“那条指令的路径改到备用端口会更隐蔽”——诺亚抬头看他，他耸肩：“侦察兵以前也干过截获通讯的活。"从那以后诺亚有不懂的地方会直接问他，费恩大多数时候答得上来，答不上来的时候就看着屏幕皱眉，两个人一起皱着眉头研究半天。

有一次凌薇从前厅做完手术回来，看到诺亚和费恩并排坐在后院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台破旧终端，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在冷风里缩着脖子看屏幕上的代码。费恩的拐杖靠在墙边，诺亚脚边搁着半杯喝剩的温水。

“你看这里，”诺亚用指尖点着屏幕上一行发红的字，“这个端口有反追踪，我上次进去差点被标记。”

“绕过它。”费恩说，“用物资署的备用通道做跳板。”

“但我进不去备用通道。”

费恩伸手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他的手指有茧，比诺亚的大两圈，但碰到触控板的时候动作意外的轻。“从这里进。”

诺亚盯着他操作完，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截获敌军通讯用的。差不多。”

凌薇靠在后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们。风把院墙缺口处的碎雪吹起来，细小的紫色冰晶落在诺亚的后衣领上，诺亚缩了缩脖子但没有挪位置。费恩伸手把他衣领上的碎雪拍掉了，动作很轻，像拍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虫子。

凌薇转身回了前厅。她在手术台旁边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用过的止血钳，手套上还没有血迹。她听到后院传来诺亚压低的笑声，很短，但确实是笑声。

她把止血钳放进消毒液里，发出叮的一声。

冬天过半的时候，凌薇收到了第一封从主城发来的正式信函。信封是标准的家族公文格式，银灰色纸质，火漆封口。她在诊室后面拆开的，站在那堵墙边，就着窗外灰紫色的天光看完了一整页。

内容很简短：诺亚·星尘·克雷恩的夏季监护期将安排在第一月末至第三月初，往返穿梭机由家族调配，监护人无须同行。

凌薇折好信纸放回信封，塞进了储物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她没有告诉诺亚这封信来了，直到出发前三天她才把信纸摊在桌面上让他自己看。

“你今年夏天回主城。”她说。

诺亚低头看了一会儿信纸上的字。他的手指在“夏季监护期”四个字上轻轻摸了一下。“我一个人去？”

“对。家族会有人接你。”

“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月后。”

诺亚抬起头看她。“妈妈你去吗？”

凌薇把信纸收起来。“不去。诊所走不开。”

诺亚没有追问。他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他长高了一些，手指比以前灵活很多，指甲剪得很短——跟凌薇学的，她做手术的时候指甲永远不超过甲床边缘半毫米。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那个，主城东区以前卖的那种，蜜果点心。”

凌薇正在叠信纸，手停了一下。“你还记得那个？”

“记得。你以前带我去买过。那个老奶奶的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