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回来之后的那一周,日子像被人调慢了速度。
天还是冷的,清溪路的梧桐还是光的,每天早上上学的时候路灯还没完全灭,从巷口拐出来的时候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前面飘一阵才散。但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也说不上来是哪一样……
周淮注意到了那只猫。第一天看到的时候他没问,第二天看到了也没问,第三天实在没忍住,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车把一眼。
"你把那个挂车上了?"
邓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那只木头猫被一根红绳拴在车把中间,挂得稳稳当当,正好垂在车筐前面。"不然呢?放家里落灰?"
"你不怕掉了?"
"掉不了。我系了三道绳。"
周淮没再说什么了,但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只木头猫在桌上放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看,最后没舍得挂车把上,放回抽屉里了,和那排东西摆在一起。心相印、火腿肠、纸条、矿泉水瓶、塑料袋装的二十三张便利贴、银项链的红盒子——现在又多了一只木头猫。七样了。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慢而薄。
上午周淮在家做作业,有时候做烦了就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两圈,走到窗边往外看一眼。巷子里没什么人,冬天的太阳从对面楼顶斜着照过来,在窗台上投出一小块长方形的暖白。他站一会儿就又坐回去了。
下午他会骑车出去,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就在清溪路上慢慢骑,不赶时间,也不急着去哪儿。邓玥下午一般在家,偶尔出来,两人在县医院门口碰头之后沿着清溪路往河堤方向骑一圈,在长椅上坐一会儿。
长椅上垫了报纸,上回他垫的那几张不知道被谁收走了,他又重新垫了。两人坐着,河水在面前流,水位比秋天又低了一些,河床露出来的石头更多了,上面覆着一层浅浅的青苔,在冬天枯黄的颜色里绿得不太真实。
有一天下午邓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其中一页递到他面前。是她们学校寒假前发的必读书目,第124页上有一行铅笔画了波浪线的句子:"曾经,冬天也是这样的,很慢,很安静,很像是日子不打算走。"
周淮看完了,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你画的?"他问。
"嗯。"
"为什么画这一句?"
邓玥把书合上放回书包里,靠在长椅靠背上,下巴缩进围巾里:"你不觉得我们也是这样的吗。"
周淮坐在她旁边,冬天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把两人之间的空气吹得干净又薄。他看着河面,没有接话。
"慢的。"她补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周淮也靠到了长椅背上,两个人的肩膀隔着羽绒服面料碰了一下。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大:"那挺好的。"
"好什么?"
"日子走得慢。"
邓玥在围巾里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了。两个人就那么靠着,看着河水在冬天下午的光线里慢慢地流过去,流速慢到几乎看不出水在动。但水确实在动,水面上偶尔漂过一片干枯的树叶,叶子转一个弯,慢慢地往下游去了。
回县城的第五天,王梁打了电话来。周敏接的,站在客厅窗边,背对着周淮的房间,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周淮耳朵尖,隔着门缝还是听到了几个字。王梁在电话那头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只听到养母"嗯"了几声,最后说了一句"那行,等他开学了你再回来"。
挂了电话之后周敏走进厨房开始洗菜,水声很大,哗哗地冲了挺久。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淮坐在桌子对面,碗里的饭扒了一半,抬头看了周敏一眼。
"妈,我寒假去省城玩的那几天,大伯跟你说过没?"
周敏的筷子在盘子里夹了一块土豆,动作没停:"说了,他说带你出去走走。"
"他说带邓玥一起了没?"
周敏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又夹起来了,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说了,他说邓玥她爸也同意了。"
"你知道邓玥她爸认识大伯?"
"知道,她说她爸在县医院,跟你大伯见过几次。"周敏低头扒了一口饭,"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问问。"
周淮没再问了。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在一起的细碎声响。他看着对面周敏低头吃饭的样子,她吃饭的时候习惯先用筷子把米饭拨到一边再夹菜,这个习惯他从小看到大。
但他忽然注意到,她今天拨米饭的时候,手背上的皮肤比上个月红了一些。像是洗多了东西,或者——摸了什么东西不该摸的,来回搓了好几遍。
他没问了,低头继续吃。
又过了两天,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周淮从外面回来早了一点。上楼的时候听到家里有说话声,声音不大,隔着一道门嗡嗡的。他掏钥匙的时候那些声音停了,他把门打开的时候客厅里只有养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回来了?"周敏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厨房走,"饭好了,我热一下。"
"你跟谁打电话?"周淮站在玄关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