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站在原地,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挽着洪休的胳膊大步往前走,再没回头。
只有洪攸注意到,她转身的瞬间,抬起袖子飞快地在脸上擦了一下。
船是在酉时末解缆的。
从蓟州到冀州,走陆路要翻别君山,至少五六天。
但走莼江就快得多——入夏之后,雨水丰沛,莼江水位暴涨,一路东下,不过一夜工夫就能出蓟州地界,次日午后便可抵达冀州渡口。
杜晴野算准了时间。
这场骤雨来得正好,莼江的水位刚好够渡船通过,再晚两天雨停了,水位落下去,就只能走陆路了。
渡口的风很大,卷着雨丝斜斜地打在人脸上。
杜晴野站在渡口的青石台阶上,披着蓑衣,看着几个孩子依次上了船。
燕白扛着最大的那个包袱,被跳板晃了一下,差点掉水里,被文姜一把拽了回来。
洪休抱着她的土袋子,乖乖地牵着杜晴野的衣角,临上船了又回头抱了她一下。
“……娘,你别忘了给爹换药,他的膝盖一下雨就疼。”
“知道了。”杜晴野蹲下身,替她拢好被风吹散的头发,“到了冀州要听大哥的话,不准乱跑,不准去河边玩水,不准——”
“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洪休嘟着嘴抗议,眼眶却已经开始红了。
杜晴野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站起身来看向洪攸。
雨丝从斗笠边缘滑下来,她的面容在雨幕和水光的映衬下,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信带了?”
“带了。”
“到了给家里寄信,你外祖脾气不好,别跟他顶嘴。”
“知道了。”
洪攸等着她再交代几句。但杜晴野只是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很重,拍得洪攸往前踉跄了半步。
“……你小时候,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现在都有这么高了,懂事了呀…知道照顾弟弟妹妹了,”杜晴野把手收回去,用力抹了下眼角,复又笑了笑,“去吧,路上万事小心!”
洪攸一阵鼻酸,居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点头。
船家解了缆绳,长篙在石阶上点了一下,船身轻轻荡开,缓缓离了岸。
夜航船缓缓驶入莼江,云四散而去,烟波浩渺,显露出两岸层层叠叠的山影。
船舱里,几个孩子已经各自找了位置,合衣睡下了,稍微有些七倒八歪,被洪攸挨个儿扶到枕头上,大多嘟囔几声,便不再言语了。
涛声反复里,洪攸没有睡着。
他一闭眼,前尘往事就纷纷从脑海深处浮上,像含冤的龙泉宝剑,平白无故染血断折,纵使被妥善归鞘,供在壁上,也要夜夜因不平事而长久啸鸣。
于是洪攸只好裹着小毯,往船舱边上缩了缩,耳侧是漫卷波涛,身前是……
娘呀,观宁这小子啥时候凑过来的!
少年跪坐在洪攸身前,一双琥珀瞳映着溶溶月色,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你不睡觉过来看我作什么?”
“哥…那个,我睡不着的。”
观宁的声音在抖。
“…在马车或者船上…我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