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带着暑气的尾巴,从窗户斜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黎晏眯了一下眼,别过脸,避开了那片光。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贺晨轩坐在第一排的桌子上啃包子,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看见他就往下跳。脚落地时差点被桌腿绊一跤,手里举着瓶蓝莓汽水晃来晃去。
“晏哥!压惊的!”
黎晏看了一眼那瓶汽水,又看了一眼他嘴角的包子渣:“你压惊还是我压惊?”
“我压,我压。昨晚一宿没睡,怕王秃头在校门口堵我。”贺晨轩把汽水往他手里塞,手指上还沾着油。
“你上学期被堵了十二次,这学期还没习惯?”
“你不懂,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刘宾从后面走过来,推了推眼镜。那副眼镜是他姐去年换下来的,镜腿缠着黑色胶布,度数差五十度。他眯着眼说:“你把词儿整明白了再说。应激障碍是重大创伤,你翻墙被抓也算重大创伤?”
贺晨轩理直气壮:“怎么不算?王秃头那张脸还不够创伤吗?”
刘宾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起王秃头那张脸,又把嘴闭上了。
黎晏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拎着书包往后走。
路过第二组的时候,前排两个女生正低头咬耳朵。其中一个用课本挡着嘴,声音压得很低,但黎晏走过去的那一瞬间,还是有几句飘了出来。
“……眼睛颜色好奇怪……”
“……听说他爸赌博被人杀了……”
“……别说了,他看过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两个女生把头埋进课本里,肩膀绷紧。
黎晏没停步。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红色,不像血那么鲜艳,更像旧铜锈——明显,却不刺眼。
这双眼睛跟了他八年。他已经习惯了被人在背后说。习惯了“怪物”这个词从不同人的嘴里,用好奇的、害怕的、厌恶的或幸灾乐祸的语气吐出来。他都见过。
他走到倒数第二排,停下来,把鞋底在椅腿上蹭了蹭——进校门时花坛边刚浇过水,踩了一脚泥。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是他的。旁边靠过道的那张桌子空了半学期。上一任主人坐了两周,转学了。后来再没人往那张椅子上坐。
他坐下来,腿架在桌上,闭上了眼。
“哎,晏哥。”贺晨轩从前排跑过来,一屁股坐在那张空桌的桌角上,“听说了没,咱班要来一个转班生。”
“嗯。”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万一是女的呢?”
“那也不好奇。”
贺晨轩啧了一声,转头跟刘宾说:“你说晏哥是不是不行,十七岁了,对女的好奇,对男的也不——哎哎哎别踹!”
话没说完,黎晏架在桌上的那条腿突然抬起来,作势要踹。贺晨轩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从桌上摔下去。
他的腿在半空停了一秒,刚踩回地上,上课铃就响了。
陈芳踩着铃声进来,手里拿着教案,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她今年三十七,当了十二年班主任,带过五届毕业班,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但今天她走上讲台后没急着说话,而是先往门口看了一眼。
全班人都跟着她往门口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