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缓缓向西偏移,山间的光线一点点柔和下来。火堆里的木柴燃去大半,余下一堆通红的炭火,暖意慢慢减弱。涧水依旧叮咚不息,融雪顺着石缝流淌,在地面浸出一片片深色湿痕。四周枝头积雪被日光晒得不断坠落,簌簌轻响断断续续,打破山林的沉寂。
短暂休憩已毕。
云野动手将火堆彻底扑灭,用积雪盖熄炭火,不留半分火星。山野冬日干燥,残火极易引燃枯枝,行走在外,这点分寸他始终记在心里。灰烬混着白雪,在背风石凹留下一片焦灰痕迹,方才那片刻烟火温存,仿佛也要就此消散在暮色之中。
林鹿站起身,轻轻抖落衣摆沾到的草木碎末。肩头敷过药膏之后,钝痛已经缓解许多,只是大幅度抬手之时,依旧有一丝隐隐的牵制感。他不动声色活动了一下臂膀,确认不会影响行路,目光望向群山之外。
越过层叠林木,远方天际之下,隐约可以看见一片低矮屋舍的轮廓,那便是清河镇。
那是离此地最近的一处人间集镇。
“出发吧。”云野背起行囊,束紧腰间系带,声音轻缓。
林鹿微微颔首,率先迈步。
离开山涧,重新踏入覆雪山道。夕阳斜照,雪面反射出刺目的柔光,走久了便会双目发酸。林间的寒气重新笼罩周身,午后短暂的暖意转瞬即逝。脚下积雪半融,泥泞与薄冰交错,每一步都要格外留神。
依旧是林鹿走靠外侧的险处,把相对平坦的内侧留给云野。一路无言,只有靴子碾过残雪烂冰的声响,在暮色山林里单调回响。
越靠近集镇,山林的痕迹便越淡。荒草渐渐少去,路边偶尔可见被大雪压折的篱笆、废弃的田埂,是山民耕作过的地界。风里不再只有冰雪与松枝的清寒,隐隐飘来一丝烟火、柴炭与泥土混合的市井气息。
这股气息,于云野而言是寻常人间烟火,于林鹿,却带着一种本能的戒备与惶然。
他已经太久没有踏足市镇。
自家族遭难之后,他便是朝廷海捕文书上要捉拿的要犯,画像流传各处州府集镇。这些年,但凡有人烟稠密之地,他皆是避之唯恐不及。多数时候昼伏夜出,借荒林古寺栖身,远远望着万家灯火,从不敢真正走进其中。人间热闹,于他更像一张张开的罗网,处处藏着认出他面孔的捕快、江湖眼线,或是为了悬赏银钱便可痛下杀手的路人。
他习惯荒山,习惯风雪,习惯四下无人的孤寂。可喧嚣尘世,却处处皆是杀机。
心底那一点对市井烟火的浅浅向往,被一层浓重的隐惧层层压住。
他表面神色如常,眉眼依旧清冷,可只有自己知道,指尖已经悄悄攥紧了腰间剑柄。衣袖之下,指节微微绷起,那是常年生死周旋刻在骨血里的警觉。
云野将他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
一路走来,越靠近清河镇,林鹿身上那股紧绷感便愈发明显。脊背绷得笔直,视线不断扫过四周林木岔路,但凡有一点异动,便会立刻凝神戒备。他不是畏惧风雪山路,他畏惧的,是人。
云野没有点破,只是放缓脚步,与他并肩而行,低声开口:“镇上鱼龙混杂,我们尽量低调。我去寻客栈落脚,你少言语,一切由我出面。”
他想得周全。以自己世家子弟的身份出面登记、问询店家,不会引人怀疑,林鹿只跟在身侧,尽量掩藏容貌,便能最大限度避开风险。
林鹿侧过头看他一眼,心底掠过一丝暖意,轻轻应了一声:“好。”
有云野挡在前面,确实可以省去许多麻烦。可风险依旧如影随形。画像、旧识、仇家的耳目,任何一点疏漏,便会引来滔天大祸。
暮色沉沉落下,天边晕开一层橘红的晚霞,很快又转为灰蓝。
两人行至山口,清河镇的全貌铺展在眼前。一圈低矮土围墙围着镇子,城门简陋,木栅栏半敞,来往行人稀稀落落。大雪刚过,街上行人不多,不少屋檐还堆着厚厚的积雪,炊烟从一间间屋顶袅袅升起,缠在冷灰色的天幕上。叫卖的隐约声响,犬吠,孩童几声嬉闹,隔着一段距离悠悠飘过来。
人间烟火,历历在目。
林鹿站在山口树影之下,没有立刻往前。目光静静望着那片灯火初上的小镇,眼底情绪复杂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