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5章（第1页）

……羿者擅弓，亦淬剑，此剑非剑，不为争锋。恍若骤雨新晴，一脉虹光迷离入怀，峥岳天子垂眸，玄真君将随身兵刃掷向他，你我虽是各取所需，各行其道——眼前乍然闪过许多画面，秉弓在手，无弦可控，峥岳天子抬起双臂，两手缓慢地拉开一段距离，如张满月。你是玄真君此生唯一例外，莫要令我失望。长弓骤然一沉，险险把持不住，虎口、手腕、肩膊无处不痛，他气息又乱，按捺着将至玄之道放归原处，再看玄真君，那人阖眼静坐着，双手结印气运周天，是个入定调息的模样，峥岳天子心道，原来方才听到的那一句话只是臆想。晓风寒冽侵骨，曙光熹微，照亮一段幽深蜿蜒的小路，四周乱石聚阵，星罗棋布，再熟悉不过，仿佛他从未离开此地，这段时日种种波折悉如幻梦，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名年轻道子并肩行来，口称师尊，朝峥岳天子躬身下拜。轻些。食指竖在唇边晃了一晃，峥岳天子比了个口型，对停留在背后的视线毫无察觉，余烬里火星黯淡，烧剩的缕缕烟气随风浮漾，或灰或白，悄然散没于石林，一片缩小了的万仞千峰，这里没有更鲜亮的色彩了，玄真君看向更远处，冷岫含云，万壑生烟，跟他去过的任何名山大川都是两样，峥岳天子带他来时依稀问过一句，是否觉得此地太过无聊。倒不至无处可去。从圣龙口出来，度过鸡飞狗跳的后半夜，正午之前都在赶路，十字岔道三面临山，一方照水，渡口宽阔，满载行商货物的船只往来穿梭，玄真君靠岸边一棵柳树坐了，他的表情介于平静和麻木之间，行人走过路过，不敢往这边多瞧一眼，尤其近旁还守着个气质冷峻非常的道士，他容貌略年轻些，目光片刻不离那负弓的道者左右，生怕对方突然长出翅膀跑了一般，想来不是债主，便是冤家。玄真君在地面勾勾画画，说，不能往人多的地方，不能坐船。……我不去黑暗道。峥岳天子将头一扭。谁说要带你去黑暗道？玄真君讶然，就时间距离而言计划可行，但峥岳天子身份尴尬，贸然带去了，简直没法跟主人家解释，照世明灯心怀大慈悲，济世救人乃是常事，虽说历史上黑暗道时不时就要被重建一回吧，魔气不比寻常症候，玄真君不敢保证峥岳天子不再拆墙毁屋，不愿好友跟着自己一起发愁。实在不得已，继续露宿荒郊吧。似乎是绝望的心情淡淡弥散开来，再次占据上风。赦天道派出大批爪牙搜罗散溢的魔气，玄真君烦不胜烦，他很多天没有再睡过一个整觉，断断续续的犯困，晚上又不放心峥岳天子独自守夜，这般糟糕的体能状况，在危机四伏的当下、不久之后注定爆发的战事中，无疑将是致命风险。此时的峥岳天子具备正常人的脑回路，跟玄真君分析利弊，说，协议两清之前，你我可以互相信任。玄真君撑着头，他顾忌的哪里是峥岳天子呢。那，要不要来聊天？行吧。玄真君勉强提起精神，他自认并非能言善道之辈，但聊天只是手段而非目的，互相转移注意力，一个避免睡死过去，一个不要再胡思乱想犯魔怔也就罢了。确切时间已不可考，忘了从几时起，峥岳天子开始热衷于跟玄真君聊天，或者说，单方面的听玄真君讲故事，话本无聊，讲古枯燥，还是当事人口述亲身经历最妙，讲故事的时辰往往是夜半，子正一过阴盛阳衰，魍魉横行，难以判断他究竟是无法抵御魔册影响，还是纯粹的情绪低落，想要找人谈心。玄真君呢，一面提防着不能频繁提起旧事刺激到对方，另一方面，峥岳天子的生平概括起来着实简洁，也无甚可聊，在被太玄封羲牺牲之前，他的人生谈不上顺遂到十全十美吧，精神世界始终是满足的，充实的，与师门相系占据十之七八，余者二三与其说关乎本尊，不如直接指代九天灵霄岳。江湖传闻中，灵霄岳之主本人的存在是模糊的，神秘的，他不喜与人结交，师承来历玄之又玄，经年累月活成一个无从深究的谜团，而今谜团揭晓，内情直白却也残酷，无执则无失，但玄真君想，不能用这样轻描淡写的道理去开解峥岳天子，恻隐之心将招致反感也说不定，信任是最难成就又最容易破坏的人际关系，比起信任，短暂的利益捆绑也许更能让对方卸下心防。很困很困的时候，玄真君半醒半寐，全然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过后但见峥岳天子神情微妙着，玄真君疑惑，峥岳天子只说他是个好人，像是夸他，又像是损他，玄真君自居长者身份，不跟晚辈一般见识，随口自嘲道，总不至于连离愁谷的房产地契藏在哪里都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