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达开始疯狂翻查资料。
往后的日子,他下班不再急于归家,常常独自留守办公室,直到夜色深沉、灯火寥落。桌案上摊满从文化局借来的老旧地方志,厚厚一摞堆叠整齐,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斑驳。他翻读时格外小心,逐字逐句梳理,将所有带“孟”字的条目一一筛选,用铅笔圈画批注,不放过任何一丝细碎线索。
不止于此,他还托人调取了大量秦代墓葬发掘报告的电子文档。深夜的书房寂静无声,唯有屏幕微光映着他的眉眼,他常常伏案查阅,直至凌晨一两点。铁甲形制、甲片纹路、陪葬坑记载,每份资料都反复翻阅,只为寻觅那幅古画、那段题字的出处。
深夜静谧,妻子起夜途经书房,见屋内灯火未熄,轻轻叩门:“还没睡?”
舜达下意识将电脑屏幕往下合了几分,掩住满屏考古资料,语气平淡:“看点东西,马上就睡。”
妻子未曾多疑,应声转身离去。待脚步声远去,他再度掀开屏幕,继续埋头翻阅。可海量古籍与史料之中,从头到尾,寻不到“孟慈”二字的半点踪迹。
史料记载,秦代孟氏确为世家大族,朝堂九卿之中便有孟姓官员,却无一人名唤孟慈。他逐条核对秦代九卿名录,找到一位孟姓奉常,可姓名全然不符。
他试着自行推演关联,父女、叔侄、同宗血脉,种种猜测尽数落空,无任何史料佐证。他甚至翻遍网络上各类秦代人物传说,那些文字堆砌得天花乱坠,满是传奇轶事,却皆是后人杜撰,毫无可信度。
所有明面上的线索,尽数断绝。
某日午休,他随手浏览文章,一篇讲解古代甲胄形制演变的推文,骤然绊住他的目光。页面配着战国至秦汉的铁甲对比图,他点开大图凝神细看,心脏骤然一缩。
图中的秦代护心甲,形制、编缀方式与画中铠甲完全吻合。牛皮穿插、铁片叠压的工艺分毫不差,正中偏左的位置,恰好是那处细微凹痕能够形成的位置。
他指尖悬空,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甲片纹路,一遍遍确认,心底的茫然渐渐被笃定取代。
身旁同事路过,见状随口打趣:“舜书记最近倒是对古甲胄感兴趣?”
舜达即刻锁屏,敛去眼底所有心绪,浅淡一笑带过:“随便翻翻,打发时间。”
无人知晓,他翻阅的从不是闲书,是自己遗失两千年的过往。
这一刻,他愈发清晰地确定,画中题字绝非虚构,画作意境绝非凭空杜撰。孟慈这个人,真实存在过,真切认识过他,认认真真为他写下了那二十四字余生念想。
唯独他,尽数遗忘。
他开始拼命回溯自己的一生,试图从零碎记忆里,拼凑出一丝半点相关的碎片。他想起渔村的海风,想起村尾那棵歪脖子老榕树,想起年少的自己,整日静坐树杈,遥遥望向茫茫海面,一望便是一下午。
从前他只当是天性寡淡,此刻独坐空荡书房,他第一次反复叩问心底:年少时静坐观海、茫然等候的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答案沉在心海深处,像尾潜游的鱼,隐约可见虚影,却始终抓不住、摸不着。
数日之后,母亲打来家常电话,闲谈间提起他的幼时旧事。
“你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旁人都赶海摸鱼、捡蟹嬉闹,就你天天蹲榕树上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