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通话过后,舜达的睡眠彻底变得不一样了。
他从前素来少梦,一年难得几次入眠有梦境,即便偶然入梦,也是模糊零碎、不成章法,醒来便尽数遗忘,不留半点痕迹。
可如今,梦境愈发频繁,几乎每隔两三天便会如期而至。每一个梦都很短,短短十几秒、数十秒,像一段被精准剪下的陈旧胶片,循环往复,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挥之不去。
其中一个梦里,他立身一座高耸的高台之上。
四面灰墙矗立,旌旗林立,狂风呼啸而过,吹得旗面猎猎作响。脚下是粗糙坚硬的夯土台面,硌得脚掌生涩发疼。垂眸望去,一身深色古衣加身,胸口被绳索紧紧束起,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抬手抚向胸口,指尖触到一片冰冷坚硬的铁片,凉意刺骨。下一瞬,骤然惊醒。
还有一个雨夜的梦境,清晰得刻骨。
细密冷雨漫天洒落,淋湿周身,凉意丝丝缕缕侵入肌理。他怀中紧抱着一物,分量极沉,死死压着心口,让他步履迟缓,寸步难行。
他踏着泥泞长路,一步步行至一扇破旧木门前,驻足停顿,想要放下怀中重物。可木门紧闭,隔绝内外,无半分可入之机。
静默伫立良久,他终究转身离去。
梦醒时分,他端坐床边,空空荡荡的胸口无物可寻。可那场冷雨的湿凉、那份沉甸甸的负重感,深深烙印在感官之中,久久不散,真实得不像梦境。
他将每一段零碎梦境,都悄悄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缄口不言,从未告知任何人。那是独属于他、牵扯着千年过往的隐秘悸动。
周五下午,他提前收尾所有工作,驱车驶向城西。
心底并无明确目的,上车之后,方向盘却不受控地自动转向那个方向,像是有宿命牵引,本能地奔赴那片与她相关的地界。
车行至面馆所在的窄巷口,他并未停车,只是低速缓缓驶过。门店灯火透亮,屋内宾客三两落座,烟火寻常。唯独不见七七的身影。
他没有驻足窥探,径直驱车前行,绕路一圈,默然归家。
这个周末,他闭门不出,整日独处。
周六整日阴雨连绵,天色沉暗。舜达静坐书房,翻开那本秦代甲胄典籍,却无心细读文字。他一遍遍凝视书中每一幅铁甲配图,久久凝望,试图从斑驳锈蚀的铁片纹路里,拼凑出被尘封千年的真相。
台灯暖光落在纸页上,层层叠叠的甲片轮廓泛着清冷光泽,与他梦境中胸口那冰凉沉重的触感,完美重合。
周日雨歇风停,天色微晴。
舜达斟酌字句,给七七发送了一条讯息:上次你推荐的书,我想细读甲胄编缀小节,存有疑问,想当面请教,不知是否方便见面聊聊。
她回复简洁干脆:周一中午,老地方。
他只回一字:好。
周一正午,二人再度落座面馆最里侧的老位置,一如从前。
面品尚未上桌,舜达取出典籍,翻到折角标记的页面,指尖落于书页字句之上,轻声发问:“书中写秦代肩甲与胸甲以麻绳连接,非固定结构、便于活动。是否意味着,肩甲与护心甲可以单独拆卸?”
七七垂眸扫过文字,轻轻颔首:“可以。秦代铁甲形制特殊,护心甲为独立模块,无需拆解整体,便可单独拆卸。”
“所以古时赠甲,只需拆下护心甲即可?”舜达嗓音微沉,追问核心。
七七眸光微顿,抬眸静静看了他一眼,片刻后,轻声应答:“对,只拆护心甲便可。”
她语气平淡,却藏着千言万语。
舜达未曾继续追问,垂眸凝望着书页文字,心底已然豁然明朗。梦里那份压满胸口的沉重分量,那份冰冷贴合的触感,正是这一块护心甲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