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热闹,太吵”纪与归语气平缓
内室里,阿昭在暗色中弯了弯唇角,她听懂了纪与归的未尽之意,山下红尘万丈、利欲熏心,确实容易让人迷了心智,听不见本心。
“先生说得对,山下是太嘈杂了。”阿昭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低沉了些,“有时候在山下待久了,倒真会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清醒的,唯独每次上了先生这里、进了这扇门,心里那块悬着的地方,才能彻底踩到实处。”
外室里,纪与归搭在桌案上的指尖动了动。
“心若定得住,在哪儿都是实的。”纪与归拿起竹夹,轻缓地往炉里添了一块沉木,“山上的风雪再大,吹到这屋檐下,也得顺着木檐化成水,山下的嘈杂,奈何不了你。”
阿昭听着门外那沉稳如磐石的声音,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罢了,今夜有先生这扇门挡着风雪,我便安心偷得一日闲。”阿昭轻笑了一声,困意涌了出来。
“睡吧。”纪与归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淡“今夜风雪进不去。”
内室彻底安静了。
阿昭就这么看着那一线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在漫天风雪的冬夜里,平平稳稳地系在了她心里。
外室里,纪与归靠在药案旁,手边放着那卷没看几页的草药名录,他守着那一盏油灯,听着门内人逐渐平稳的呼吸,替她守了一整夜的风雪。
翌日清晨,大雪初晴。
积雪压折竹枝的沙沙声彻底止了,刺晨透过窗纸洒在榻沿,阿昭睁开眼时,只觉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日来绷紧的头脑都没有没有隐隐作痛。
门缝昨夜那一线温存的灯光,早已被屋外映进来的雪光抹去。
阿昭起身整理好衣衫,抬手拉开了内室的木门。
外室早已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炉里的残灰被清理过,重新换上了烧得正旺的红炭,药案旁搁着一盆冒着白气的温水,旁边叠着一条干爽的净布。
纪与归正坐在案前,用一柄细铜匙分拣着晒干的麦冬,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色素袍,衣袖挽在肘间,清冷得宛如这后山的初雪。
听见门响,他手中的铜匙一停,抬眼看来。
“醒了。”他的语气沉稳平缓,与昨夜晚间隔着木门的声音如出一辙,仿佛昨夜那场听雪与对谈,不过是寻常岁月里的一缕微风。
“嗯。”阿昭走出来,伸手试了试盆里的水温,温度刚好不烫手,“先生昨夜未睡?”
“山上静,打坐比睡着更养神。”纪与归收回视线,将分拣好的麦冬倒入药斗,顺手指了指一旁的小桌,“灶上熬了百合粥,去昨夜的湿气。”
小桌上的白瓷碗里,白粥粘稠,正散着淡淡的米香与药香。
阿昭净了面,走过去坐下,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温正好,显然是估摸着她要醒的时辰,提早盛出来晾过的。
山下的血雨腥风,在这间只有米香与药香的小屋里,显得极其遥远。
吃过早膳,阿昭系紧了昨日烘干的斗篷,怀里重新揣好那个裹着防潮油纸的册子,推开了小院的木门。
门外天地一片浩瀚的白,阳光洒在压雪的竹枝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纪与归早已将小院门口通往山道起的那二三十步雪扫得干净平整,露出了底下的石板。
阿昭踩在干燥的石板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转身看向立在门框边的纪与归。
风吹起她斗篷的下摆,阿昭眼底恢复了属于山下的果决,唇角却带着一抹放松的笑意:
“山下还有一堆烂账等着我回去清算,今日这清闲与好粥,算我白占了先生便宜。”
纪与归立在阳光与雪色的交界处,肩头落了几粒被风卷来的碎雪,额前几缕乌发被山风轻轻吹起,黑衣落拓,高挑挺拔,像是一幅水墨
“账记着”
阿昭微微一怔,他向来不与人递半点牵连,今日倒主动留了道供人往来的缝隙。
阿昭弯了弯眼睛,露出浅浅的笑影,不再言语,转身迈入深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