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又慢又轻,语气有一种厌倦透了这种荒诞感。“我不过是恰好路过,恰好身上有钱,恰好有这个能力替他把那笔罚银付了。”
纪与归看着她。
他在观潮阁看过很多卷宗,见过太多坐在高堂之上的王公贵族,谈赋税,谈河渠,谈社稷兴亡,却从未有人会为了一个卖山芋老头,生出一丝愧疚。
眼前这个人,仿佛她从来就没有学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也没有习惯站在高处俯视众生。于她而言,老人是人,差役是人,朝堂上的王公也是人。一个人的身份可以不同,性命与尊严却从来不是可以拿来衡量的东西。
“这不是你的错。”纪与归把茶壶放回炉旁。
“我知道。”阿昭转动着茶杯,眼神里的游离一点点收拢,重新聚起那股干净的硬骨头气,“所以我才要想办法,让以后卖山芋的老头,不必再给任何人磕头。”
纪与归垂下眼,重新拾起桌上那柄小铁刀,刀锋划开干燥的当归,发出细微的声响,顺着药材的纹路,一刀一刀地切下去。
“那这条路,会很长。”
“再长也得走。”阿昭抿了口茶,低下头笑了一声,那股韧劲又回到了身上,“总不能因为路远,就不走了。”
灯影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阿昭在火炉旁坐了很久,直到那一小杯滚茶渐渐没了热气。
她没有多留,小院外山风正紧,吹得半空的枯枝嘎吱作响,朝堂那头尚有无数死结等她回去解开,她重新系紧斗篷,戴上兜帽,推门离开前,只朝纪与归微微颔了颔首。
室内重归寂静。
纪与归提着风灯,跟到竹篱前,看着那道紫色身影彻底融进漫天飞雪与漆黑的竹林深处,他才折返回屋,抬手插上了木门。
火炉里的炭火爆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纪与归弯下腰,准备将阿昭方才坐过的木椅挪回原位,余光却瞥见脚边阴影里落着一物。
那是被她压在斗篷下、解系时不慎带出来的布包。不过掌心大小,用青麻绳斜斜扎着,外皮已被磨得发白起毛,显是常年贴身携带的私物。
纪与归收拢衣袖,俯身将它拾起。
入手很轻,并非暗器药物,亦无权贵密信特有的漆封香味。大约是落下来时摔散了绳结,粗麻纸缝制的页脚微微翘起,他指腹一压,册页便在灯影里自行翻开。
纪与归本无意窥探他人隐私,这些年经他手的密卷何止千百,朝廷重臣的私怨、高官显贵的把柄、世家之间见不得光的交易,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一行行墨痕。
然而他的手停住了。
那页纸上都是些潦草、并不特别工整的记录:
“西宫门三班侍卫李七,幼子发疹,妻体弱。腊月调内值,避开风雪。”
“城南张记杂货铺伙计,右腿小腿骨折,需换三贴续骨膏。其母眼疾,腊月前寻大夫。”
“十一月十五局成,牵连边缘者共七人,姓名皆匿,赏银各给五百两,断不可留于局中为垫脚石。”
灯火跳动,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迹。有的名字旁画了小小的勾,有的则涂抹了再三,写着“已妥”、“待办”,翻到尾页,夹着一片干掉的梨花。
观潮阁教人下棋,从来只教棋局
一枚棋子既已落在盘上,便有它该去的位置。至于推它入局的人是谁,家中还有几口人,明日是否有人等它回去,从来不在棋谱之中
他见过太多口诵圣贤、满嘴苍生的大道之士,转过身便将毫无背景的仆役推进深渊;也见过无数自诩清流的贵人,用完传信的街坊便顺手灭口,永绝后患。
纪与归垂着眼,指腹缓缓摩挲在那句“断不可留于局中为垫脚石”上。
她要赢,却不肯踩着无辜者的骨灰登顶。
她不是不懂杀伐,她是太懂这人世间每一个活生生的人,活得有多难。
纪与归长久地凝视着案上的小册子,他的神色依旧如井水般波澜不惊,只有指节轻缓地抚过纸背,像是在安抚那些被天上神仙遗忘的灵魂。
很久之后,他起身走到内室的小木柜前,取出一方油纸与一包特制的防潮药粉。
他将那小册子工整地用油纸包好,避免风雪浸湿了里面的墨迹,随后重新系紧了麻绳,原封不动地放回了茶案显眼处。
炉里的残炭渐渐熄灭,室内落下一片暗影。
纪与归重新走回药案前,拎起水壶,将原本冷透的茶倒掉,重新换上了新汲的山泉水,搁在余火上慢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