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摊的味道是灰尘和老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是唱片店那种带着松香味的灰尘,是被太阳晒过又被雨淋过、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灰尘。像什么东西被遗忘了很久,连气味都变了质。
沈鹿栖站在摊位前面。
摊位还在便利店拐角的那棵梧桐树下面。塑料棚换了新的,蓝色的,但撑杆还是那根生了锈的铁管。地上的防水布也换了,颜色比以前深,像被雨水泡过。摊位上的东西和上次不一样了,多了几样,少了几样,但摆放的方式没变,还是那种随手一扔的样子。
老板换了一个。以前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现在是个中年男人,蹲在后面抽烟,烟雾从他头顶飘上去,散在梧桐树的叶子中间。收音机放在他脚边,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雨。
少年站在她旁边。
他从出门到现在没说过话。走的路线是沈鹿栖带的,他跟着,不问去哪,不问为什么。步子很小,校服的下摆在膝盖上面晃荡。他的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手指的形状透过布料看得出来,细的,骨节分明的。
现在他站在摊位前面,看着那些旧东西。
旧收音机,外壳是棕色的塑料,天线弯了,顶端的螺丝不见了。旧闹钟,圆形的,表盘上的数字褪了色,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纹,从六的位置划到十二的位置,像把时间劈成了两半。旧台灯,灯罩是绿色的,边缘磨得起毛了,底座的开关歪着,按下去不会弹回来。旧杂志,封面泛黄了,上面的女人穿着八十年代的衣服,嘴唇的颜色褪成了粉色。旧杯子,搪瓷的,杯口缺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
还有旧手表。好几只。表带有的断了,有的卷着,有的扣眼磨得很亮。它们被扔在一个纸盒子里,纸盒子的边角塌了,像一张没力气的嘴。
少年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从旧收音机移到旧闹钟,从旧闹钟移到旧台灯,从旧台灯移到那盒子旧手表。他的眼睛没有表情,不是在挑东西,是在找东西。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者他只是在看。像一个醒来的人在辨认自己在哪里。
沈鹿栖站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背。校服的布料很薄,阳光照上去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的肩胛骨,很瘦,像两片没展开的翅膀。
他蹲下来。膝盖弯曲的声音很轻,校服的布料发出一声沙沙的响。他伸出手,手指碰了一下那只旧闹钟的表面。
他的手指在闹钟上停了一下。指腹压在玻璃罩的裂纹上面,裂纹的边缘有一点割手。他的手指没有动,像在等什么东西。
闹钟没有反应。
没有嗡鸣,没有震动。秒针是停的,分针是停的,时针指着四,不动。玻璃罩下面的表盘是黄的,像放了很久的纸。玻璃上有一层灰,他的手指碰过的地方留了一个印子,圆的,像一枚很小的指纹。
少年把手收回来。
"它没有醒。"
声音很轻。不是在对沈鹿栖说,也不是在对荞麦说。是在对闹钟说,或者是在对自己说。或者什么都不是。
沈鹿栖看着他。少年蹲在地上的样子和在床头柜上的时候一样,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只是这次他没有缩成一团,他伸着手,摸着一只不会醒来的闹钟。
荞麦蹲在少年旁边。她没说话,歪着头看少年的手指,看闹钟的玻璃罩,看裂纹从六划到十二。她的手指也伸了出去,碰了一下另一只旧手表的表带。表带是皮的,已经硬了,裂口的边缘翘起来,像干枯的树皮。
"这只表也停了。"
少年没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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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说他在摊位上等了三年。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还是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今天是星期几。天气很好。我等了三年。都是同一种语气。
沈鹿栖的耳朵嗡了一下。不是手表的嗡鸣,是她的耳朵在处理"三年"这两个字的时候,卡了一下。三年。她也三年了。三年没有打开衣柜最上面的箱子。三年没有睡着过。
不是蹲在这里等。是回到表壳里,指针卡在凌晨三点,每天凌晨三点会短暂地醒来。不是完全醒,是"感觉到有人在附近"的感觉。像一个睡着的人听到了门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一眼,不是要等的人,又闭上了。
三年。
"三年是多久?"
少年蹲在摊位旁边的地上,膝盖还是抵着胸口。他抬头看沈鹿栖,眼睛里没有疑问的形状,是空的。他不知道"三年"有多长。他的时间和人类的不一样。他只知道每天凌晨三点他会醒一下,看一下,然后继续睡。
沈鹿栖蹲在他旁边。地上的灰尘沾在她的裤腿上,灰的,细的,像面粉。
"一千多天。"
少年低头看手腕上的晒痕。那圈白色的印子在阳光下很清楚,和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白得发亮,像被什么东西保护了很久,没有见过太阳。
"一千多天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