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少绥无关,是姎姎跟我认错了。”程始放下梳子,双手轻轻按在她肩头,“傅家小公子的忌讳,那页旧札,姎姎没放进帛册里。”
萧元漪猛地转过身,抬眼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说,嫋嫋没说错。”程始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是姎姎,心里不痛快咱们把生辰宴交给嫋嫋,一时糊涂……”
萧元漪怔怔坐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昨日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有少商被自己厉声打断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错愕,还有后来少商垂首认下所有罪责时,那份平静的疲惫。
她一直以为,是少商粗心疏漏,是她强词夺理。原来……竟是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连半句辩解都不肯听。
萧元漪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发涩。
“我就说,你太急了些。”程始绕到她身前,蹲下身,抬头望着她的脸,语气沉重,“元漪,我们得谈谈。”
萧元漪避开他的目光,喉间动了动:“有什么好谈的。不过是姎姎一时糊涂,回头我说她便是。至于少商……她自己也不是全无过错,核查宾客忌讳本就是她分内之事,总不能事事都指着旁人的札记。”
“你看,你总是这样。”程始轻轻叹了口气,“明明知道错怪了她,嘴上还是不肯认。”
“我何曾不肯认?”萧元漪猛地转回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执拗,“她是我女儿,我教训她几句,怎么了?便是错怪了她几句,难道我还要给她赔不是不成?”
“元漪!”程始语气重了几分,“你仔细想想,这段时日,你待姎姎如何,待少商又如何?”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声音沉沉:“姎姎是侄女,寄人篱下,你处处照拂,事事体谅,生怕她受半分委屈。可少商呢?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对她,永远是先定罪,后听辩,永远是先看她的错,再想她的好。”
“她性情刚烈,行事莽撞,是该磨。可你不能总拿着偏心当严教。”程始停下脚步,目光直直看向她,“元漪,偏心就是偏心。偏心从来只有伤害,没有保全。”
萧元漪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你偏心姎姎,觉得她温顺懂事,所以事事都先想着她的体面。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份偏心,落在少商眼里,就是旁人伤害她的时候,你不护着她,反倒跟着一起苛责她。”程始声音缓了下来,却字字戳心,“你不偏心她的那些时刻,本就是在伤害她。”
“她从小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回了侯府,她想要的,不过是自己阿母的一句公道,一份护佑。可你呢?永远拿规矩压她,拿家法管她。她闯了祸,你罚她,她受了委屈,你还是罚她。”
萧元漪别过脸去,望向窗外,胸口剧烈起伏。窗外的晨光晃得她眼睛发涩,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愧疚,堵得喉咙发紧。
她不是不知道。昨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也是这些。程始说的那些话,她不是没想过。可她是侯府主母,是她的阿母,她总觉得,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是为少商好。
可她好像忘了问,少商认为的好是什么。自以为是的爱最是磨人,磋磨了她的耐心,也磨疼了那颗本就带伤的心。
“我……”萧元漪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怕她太锋芒毕露,将来吃亏。”
“怕她吃亏,就该教她如何避祸,而不是先把她推到祸事里,再怪她不知道躲。”程始走到她身边,声音放柔,“元漪,我知道你难。突然要教一个十几年没在身边的女儿,你不知道怎么疼,只能拿规矩去爱。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母女之间,总不能全靠规矩撑着。”
萧元漪沉默许久,才低声道:“那你说,该当如何?”
程始蹲下身,望着她的眼睛:“依我说,你去跟少商道个歉。”
“什么?”萧元漪猛地抬眼,满脸不可置信,“我是她阿母,怎能……”
“阿母怎么了?”程始打断她,语气平和却坚定,“阿母错怪了女儿,说一句对不住,就丢了你的体面了?元漪,母女之间,体面最不值钱。你要真的想跟她修好,就得先低这个头。”
萧元漪怔怔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眉眼间全是别扭与挣扎。晨光落在她鬓边,照出几根细微的白丝,往日里杀伐果决的侯府夫人,此刻竟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她久久没有说话,屋中安静得只剩炭盆里炭火噼啪的轻响。
程始也不催她,只静静等着。
窗外风卷过梧桐枝,簌簌落了几片残叶。
许久,萧元漪才极轻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像落在水面的羽毛,却重重砸在了程始心上。他知道,这对于素来骄傲的萧元漪而言,已经是最大的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