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陆折霜是被江辞夜半扶半抱着回到家的。他的身体大不如前,淋了雨便有些发冷,进了屋子后手脚都是冰凉的。江辞夜忙前忙后,烧了热水,又找来干爽的衣裳,替陆折霜擦干了头发。他做得极细致,生怕弄疼了那人似的,每一缕白发都顺得极轻极柔。
陆折霜靠在床头,由着他摆弄。他其实有些困了,可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睡。他怕一闭上眼,方才桥上的一切都会变成一场梦。直到江辞夜在他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将他的手包在掌中,那温度真实得让他安心,他才慢慢阖上了眼。
第二天,雨停了。
陆折霜醒得很迟。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床头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他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被角掖得极严实。枕边叠着一套干净衣裳,从里到外都是新洗晒过的,带着一股极淡的皂角香。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打量着空无一人的屋子。桌上有粥,温在一只竹篮里,旁边压着张字条。陆折霜拿起字条,上面写着:“我出门一趟,很快回来。粥趁热喝。”
字迹清隽,像一道温柔的手,拂过他心口。
陆折霜低头看着那字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将字条折好,压在枕下,起床洗漱。粥是白米粥,熬得极浓极稠,里面放了几粒红枣。陆折霜坐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阳光落了他满身,暖得人直想再睡一觉。
江辞夜回来时,陆折霜已经坐在院子里晒书。祠堂的旧书在雨季里泛了潮,他铺了一张草席在院中,将那些书一本一本地摊开。白发在日光下柔柔地垂着,像一匹银色的绸。他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去,正对上江辞夜从院门外探进来的笑。
“陆先生,我买了鱼。”江辞夜举起手中的草绳,一条肥美的鲫鱼还在微微摆动,“中午给你做鱼汤。”
陆折霜看见他额上细密的汗珠,和袖口处沾着的一片鱼鳞,轻轻点了点头:“好。”
江辞夜便走进了隔壁的院子,不一会儿,陆折霜便听见了锅碗瓢盆的响动。他坐在书堆之间,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座小院从未这样热闹过。从前只有风声、雨声、虫鸣声。如今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哼歌声、油锅里的滋啦声。
像人间。
从这一日起,江辞夜开始一点一点地把往事讲给陆折霜听。
他讲得不急,像在说故事。有时是在晚饭后的屋檐下,两人各坐一张竹椅,看天边一点点暗下去。有时是在河边的柳树下,江辞夜支开画摊,陆折霜坐在旁边,看他在纸上画画。有时是在夜里,陆折霜睡不着,江辞夜便隔着窗,低声讲着那些零零碎碎的旧事。
他讲江南的石桥,讲那一夜灯会上的白鹤灯。讲他曾赖在陆折霜房门口不肯走,讲他曾为陆折霜挡过一根毒针。讲北境的烽火,讲那些被他亲手毁掉的粮道与驿站。讲大雪纷飞的荒山,讲石洞中那一场换骨。
他说得很慢,语气平静,像在讲一段早已尘封的过往。可陆折霜听得出来,每句话下面都藏着不敢用力碰触的疼。他从不追问。江辞夜说多少,他便听多少。
“你说,我曾在战场上,用剑指着你?”某个傍晚,陆折霜坐在院中的藤椅上,忽然问。
江辞夜正蹲在井边洗菜。闻言他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你每次看见我,都想杀了我。可你的剑,从来都差那么一分。”
陆折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我还挺没用的。”
江辞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真逗笑了。他端着洗好的菜走过来,在陆折霜面前蹲下,仰起脸看着他。暮色将他的眼睛映得极亮,像河面上跳动的最后一点金光。
“你不是没用。”他的声音很轻,却极认真,“你是舍不得。”
陆折霜垂下眼,看着江辞夜。这个人总是用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那些让人心口发烫的话。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江辞夜的眉骨。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江辞夜说,那是在北境战场上落下的。
“疼吗?”陆折霜问。
江辞夜歪了歪头,将脸更近地贴向陆折霜的掌心,像只温顺的兽。他摇了摇头:“早不疼了。”
陆折霜没说话。他的指腹极轻极慢地抚过那道疤,像是要隔着漫长的时光,去安抚那个自己不曾见过的伤口。江辞夜便闭上了眼睛,安心地窝在他掌下,呼吸渐缓。
“江辞夜。”陆折霜忽然唤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