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若动了赵崇义,太后便会知道朕在查她。太后知道了,萧家便知道了。萧家知道了,朕的朝堂便要乱了。”牧欺尘沉默。沈修凌将那块吃了一半的杏花糕放下,伸手握住了牧欺尘放在案上的手。他的手是温热的,还带着朱砂墨的淡淡松香气。“不会太久。”他淡淡开口,“朕登基两年,已换了三个吏部侍郎、两个户部尚书、一个兵部尚书。萧家安插的人,朕一个一个在拔。只是有些钉子埋得太深,不能硬拔,只能慢慢锈断它。”他顿了顿,拇指在牧欺尘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朕答应你。等朔州的杏花再开的时候,朕会让你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朔州。”“好。”牧欺尘眼中一闪而过一抹亮光,他将沈修凌的手翻过来,低头看着他的掌心。那条生命线又深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中间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与之相交,又被几条细小的纹路汇入。他用指尖沿着那条生命线缓缓划过,从虎口划到手腕,又从手腕划回虎口。“我们草原上有一个说法。”他摸着那双手,笑嘻嘻道,“人的寿命,写在掌心里。这条线越长,命越长。小皇帝,你这条线很长啊。”他抬起头来,瞳孔中正映着窗棂间透入的夕光。“所以你会活得很久很久,等到朔州的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你还在呢。”沈修凌被他逗笑,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搁在御案上。“那等朕老了,你还要给朕做杏花糕。”“你想得倒美,记得给本王子加钱啊!”“朕的皇宫里,看上什么,拿去便可。”“哈哈哈哈……这可是你说的!”窗外的夕光一寸一寸地挪移,从沈修凌的眉骨挪到牧欺尘的发顶,从御案上的折子挪到那只粉红色的食盒。殿中响起牧欺尘朗朗的笑声,沈修凌定定看着,唇角跟着上扬。而正在远方,在重重宫阙之外,在那条从朔州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踏着暮色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满面风尘,背上斜背着一只竹筒,竹筒上烙着朔州知府的官印。竹筒中,是一封六百里加急的密报。密报上只有一行字——“北狄可汗已于十月十二集结三万铁骑于朔州以北三百里。臣赵崇义,叩请圣裁。”秋风吹过官道两侧的白杨林,落叶纷纷扬扬,像是早早落下破壁垒帝后双庇护,起微澜前朝隐暗流(下)这一夜,乾元殿的烛火破例亮到了四更。殿外当值的侍卫换了两班,廊下的铁马被夜风拨动了无数回,太液池的鹤鸣从高亢转为低回,最后沉寂于浓墨般的夜色之中。何安端着漆盘进出了七八趟,每回出来时盘中的茶盏都空了,替换的糕点却几乎未动——只有那碟粉红色的杏花糕,是一块一块少下去的。御案上摊着两份折子。左手边那一份,是朔州知府赵崇义的六百里加急。折子上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写信之人每落一笔都在斟酌。沈修凌已反复看了三遍——“北狄可汗已于十月十二集结三万铁骑于朔州以北三百里”。三万铁骑,朔州以北三百里。这三百里,是北狄骑兵两日的路程。右手边那一份,是大理寺卿周廷鉴密呈的冯世安案余党名录。名录不长,统共七个人名,以蝇头小楷誊写在淡黄色的桑皮纸上。排在节。书页上画满了细密的河道图,黄河在朔州以北折了一个急弯,像一柄弯刀横亘在草原与中原之间。他看得皱眉,不时将书页凑近烛火,辨认那些被岁月洇模糊的蝇头批注。“这里。”他忽然将书页推过来,指尖点着图中一处,“朔州城北三十里,有一条故河道,本地人叫它‘杀虎沟’。北魏时黄河改道,这条河道便废弃了,平时干涸见底,只有春秋两季上游雪山融化时才有水。如今十月,杀虎沟里应当有水。”沈修凌的目光落在他指尖点着的位置。那条故河道从西北向东南斜插而下,恰好横在北狄铁骑南下朔州的必经之路上。河道不宽,标注仅“十余丈”——十余丈,对于骑兵而言,不过是一跃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