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一周的课,于昕上得浑浑噩噩。
初中和高中之间的落差比他想象中要大。数学课上老师讲的函数图像像一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英语课本里密密麻麻的生词让他的视线扫过去就发晕,物理更不用说——他中考物理能及格已经是烧了高香。十二中的进度很快,他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又一个黑点,旁边的江泊淮却已经在做课后拓展题了。
于昕用余光瞥了一眼。江泊淮做题从来不打草稿,选择题的答案直接往括号里填,像那些数字和字母本来就长在空白的格子里,他只不过是把它们认领回去。他的字很规矩,一笔一划都不出格,但连在一起又有种流畅的从容,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
于昕收回目光,继续在自己笔记本上戳黑点。
"不会?"
江泊淮的声音从旁边低低地递过来。于昕的后背僵了一瞬,他没转头,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没有。"
"你辅助线画错了。"
于昕低头看自己草稿纸上的几何图。他画了一条从顶点到底边的虚线,整整齐齐的,用尺子比着画的,怎么可能错?他刚要反驳,江泊淮已经把一张草稿纸推到他桌角上。上面画着同一个图,辅助线从另一个顶点斜斜地连下来,旁边写了两行推导,字迹干净得像印刷体。
于昕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然后把纸推了回去。
"我自己想想。"
江泊淮没说什么,把纸收了回去。于昕重新低头看自己的图,那条被他说画错的辅助线忽然确实显得有点蠢了。他咬着笔帽想了半分钟,把原来的虚线擦掉,沿着江泊淮画的那条重新连了一道。辅助线落下去的一瞬间,原来毫无头绪的图形突然变得一目了然,就像黑暗里被人点了一盏灯。于昕飞快地把题目做完,最后一个数字写下去的时候,他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翻书声,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纸张摩擦的声响里藏着一点笑意。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周敏不在,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人。于昕面前摊着语文课本,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托着腮望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比开学那天又黄了不少,几片打着旋儿往下落,慢悠悠的,像在空气里游泳。麻雀还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其中一只歪着头用圆溜溜的眼睛朝教室里看,和开学那天的那只似乎是同一只。
然后他的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震了一下。
于昕低头掏出来,屏幕上躺着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妈",内容只有一行字:昕昕,你妹妹开学这两天状态不太好,你多关心关心她。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于昕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于檄。他想起周一早上出门的时候,于檄房间的门还关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看见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毛茸茸的头顶。他走过去坐在床边,隔着被子拍了拍她:"怎么了?"
被子底下闷闷地传来一声:"……没事。"
"不想去上学?"
"没有。"顿了一会儿,于檄的声音又响起来,像隔了一层棉花,"哥,你和学长……怎么样?"
于昕当时沉默了几秒,说:"他是我同桌。"
被子猛地掀开,于檄从里面钻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却亮得惊人:"真的?!那你——"
"于檄。"于昕伸手把她脑门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我跟他只是同桌,不代表别的什么,也不会帮你递什么东西。你死了这条心。"
于檄的表情垮了,重新缩回被子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知道了。"
于昕从回忆里抽回神,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他拿起笔在语文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面又画了一个圈,一圈套一圈,像水面上不断扩散的波纹。
"于昕。"
有人叫他。于昕抬起头,看见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头来冲他笑:"外面有人找。"
于昕愣了一下,站起来往教室门口走。推开门走出去的瞬间,走廊里午后斜斜的阳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眯起眼,看见于檄靠在走廊的墙上,校服裙摆被她自己揪得皱皱巴巴的,低着头用鞋尖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画圈。
"于檄?"于昕皱起眉,"你怎么又跑过来了?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于檄抬起头。她的眼睛有一点红,像刚哭过,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微微鼓着,是她从小生闷气时惯有的神态。
"逃课了。"于檄说。
于昕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他走过去,伸手拽了拽于檄的袖子:"怎么回事?"
于檄不说话,只是抿着嘴唇看着他。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某个教室里传来模糊的讲课声,像被水泡过的纸张一样潮湿而遥远。阳光从于昕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于檄的校服裙摆上,一片模糊的深色。于檄低下头看着那片影子,突然伸出脚尖碰了碰影子的边缘。
"哥。"她的声音很轻,"学长今天在国旗下讲话了。"
于昕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