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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第1页)

二月中的时候,寒假还剩最后一周。

北城的冬天还没有完全退场,但空气里已经开始流动着某种不一样的东西了。于昕每天早晨拉开窗帘的时候能看见窗外的光线比一个月前亮了一些,天也黑得晚了一些,傍晚六点的时候西边还能剩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条被拉细了的、温暾的丝线嵌在楼房和天际之间。街面上的积雪化了大半,只剩下背阴处的墙角还残留着一小堆一小堆灰白色的、被踩实的雪块,边缘滴着水,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于昕在二月十四号那天收到了一条消息。市青少年音乐大赛组委会发的,通知他初赛时间定在二月二十号下午,地点在市少年宫三楼音乐厅。他把那条通知看了两遍,然后截了图,发给了江泊淮。

江泊淮回了一个"嗯",然后又来了一条:"歌定了?"

于昕坐在书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他其实已经想了很久要唱什么,把歌单翻了一遍又一遍,从流行到民谣到古典改编全都考虑过,但每次删到最后剩下的一首始终没变过。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有我呢》。"

江泊淮这次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那首我看过歌词。"于昕正要问他觉得怎么样,又来了一条:"很好。"

于昕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往后靠进椅背里。窗外的阳光从偏西的角度照进来落在他的书桌上,把那枚放在白纸盒旁边的银色小提琴胸针照得微微发亮。他伸手碰了一下胸针的琴弓弧线,冰凉的金属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手重新坐直了。

开学前一天晚上于昕收拾书包的时候,把那本记了半年笔记的横格本从抽屉里拿了出来翻了翻。从九月到一月,密密麻麻的字迹挤满了每一页,有时候是某道题的解题思路,有时候是某个老师讲的要点,有时候只是随手画的一个线圈图或者一个受力分析箭头。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自己写的日期——二月十九日,开学前一天。他在那行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明天又要见到他了。"写完他自己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合上本子放回了书包里。

二月二十号早晨,于昕走进十二中校门的时候,门口的积雪已经化得只剩零星几片湿漉漉的痕迹了,空气里有早春特有的那种湿润而清冽的气息,泥土的味道从花坛里透出来,带着一点点嫩芽将要萌动之前的微涩。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于昕走近的时候看见枝丫的尖端似乎比放假前饱满了一些,深褐色的树皮上微微泛着一点青绿的光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表皮底下安静地酝酿着。

他走进致远楼,上楼的时候楼道里还残留着寒假积攒的灰尘气味,混合着新拖过地留下的潮湿水汽。推开高一一班教室门的时候暖气还没烧起来,教室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他走进去,视线落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江泊淮已经到了,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薄外套,正低头翻一本新发的课本。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于昕一眼。

于昕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窄窄的过道,于昕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冬天残留的凉风。他侧过头看着江泊淮,寒假一个月没见,江泊淮似乎又瘦了一点,下颌线比放假前更清晰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不错,眼下那层浅淡的青色已经消了大半。

"早。"于昕说。

江泊淮的嘴角弯了一下:"早。"

窗外的光比一个月前亮了很多,从灰白色变成了那种浅浅的、带着一点暖意的金色,落在新课本光滑的封面上反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晕。于昕翻开课本,纸张的味道还是新的,印刷油墨的气息和纸张本身微涩的植物纤维气味混在一起。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但注意力有一半落在旁边的动静上——江泊淮翻书的声音,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偶尔极其轻微的、像在思考什么的时候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声。这些东西他听了一年半了,每一个细微的频率都已经变成了他感官里不需要额外处理就能自动识别和接收的信号。

上午的课上得平平淡淡的。各科老师发了新学期的教学计划,强调了高二下学期的重要性,布置了寒假作业的检查日期。于昕把那些日期一项一项地抄在横格本上,抄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标注了哪些科目要优先完成。他抄完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江泊淮的桌面——他已经把那几项日期全都记在那本淡蓝色封面的规划本上了,整整齐齐的,每一条后面都标着预计完成的天数。

于昕收回目光。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做什么事之前先看看江泊淮是怎么做的,不是模仿,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参照——像走路的时候余光会捕捉旁边的影子,确保自己和某个人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在食堂碰见了周远。周远端着餐盘在他们对面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跟江泊淮说寒假在补习班看见他竞赛集训的照片了,贴在校区的荣誉墙上。江泊淮"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周远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又转头和于昕聊了几句寒假的事。于昕一边应着一边吃饭,余光落在江泊淮握筷子的手上,指节分明的,夹菜的时候动作稳而精准。

周远吃完先走了。于昕和江泊淮还坐在位置上,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塑料餐桌上,把桌面上的油渍和水渍照得亮晶晶的。于昕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江泊淮说:"我下午去初赛。"

江泊淮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没有惊讶。于昕想起来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他从报名的第一天起就告诉了江泊淮,初赛的消息也是第一时间就截了图发给他的。但他还是又重复了一遍,像把一块石头放进一个已经知道它会落下去的坑里,只是为了确认那个位置还在。

"几点?"江泊淮问。

"两点半到场,三点开赛。"于昕把餐盘往前推了推,"声乐初赛的赛制不一样,每人唱一整首,到我的顺序大概四点多。"

江泊淮点了点头,没有说"我陪你去"或者"加油"之类的。他只是看着于昕,看了两三秒,然后说:"唱完了跟我说一声。"

于昕"嗯"了一声站起来收餐盘。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致远楼门口的台阶上,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于昕在那片光里停了一步,偏过头看着江泊淮——他正侧着头看远处操场的方向,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在下眼睑上拉成细细的一排。于昕收回目光走下台阶,朝校门口走。他走出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江泊淮还站在台阶上,身姿松散地靠着门框,看见他回头便抬起手挥了一下。于昕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下午的少年宫和于昕想象中差不多,但比往年他参加小提琴比赛的时候人更多一些。候场区的走廊里挤满了穿着各色演出服的选手和陪同的家长老师,有人在角落里开嗓,有人在镜子前面比划着动作,有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于昕背着吉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来,保温杯里装着出门前肖女士塞的梨水,她今天要开会,来不了。温暾的甜滑过喉咙的时候他微微闭了一下眼。这歌他在家练了无数遍,每一个字的咬字、每一句的气息转折、副歌部分感情的推进,吉他的每一个和弦,多到镜子里面那个人完全可以闭着眼弹唱完全程了。但此刻坐在候场区的塑料椅子上,手指搭在保温杯的螺纹杯盖上轻轻摩挲着,他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五十分。离他上场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点开看,是江泊淮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到少年宫了?"

于昕回了一个"嗯"。

然后江泊淮又发了一条过来:"忘带东西了。"

于昕看着那三个字,正要问"忘带什么了",对话框里又跳出来一行字:"你放在书包侧袋里那盒薄荷糖,剩最后一颗了。"

于昕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确实往书包侧袋里放了一盒新的薄荷糖——从去年十一月江泊淮塞进他桌洞里的那整盒里拿的,他一直没拆封,今天早上鬼使神差地放进了书包里,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为什么。他从来没跟江泊淮说过他换了那盒糖之后一直没拆,更没说过他把那盒糖放在了书包侧袋里。

"你怎么知道?"于昕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江泊淮隔了几秒回了一个标点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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