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回楼梯后方的树荫,远离教学楼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
梧桐枝桠交错,层层叠叠的叶片把烈日挡在外头,地上铺着大片深浅交错的阴影,风一吹,光斑便跟着轻轻晃动。远处球场传来少年们打球的呼喊,隔着一片草坪,声音变得朦胧遥远,只剩下风吹树叶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
贺祠后背轻轻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手里还拎着那半瓶柠檬汽水,瓶壁凝着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侧过头,安静望着站在身侧的江拾。
江拾站得笔直,手里攥着那瓶矿泉水,瓶身冰凉。他目光落向远处空旷的红色跑道,神色淡淡的,没有多余表情。他不习惯漫无目的地闲谈,不会主动找话题,却也没有转身独自离开。只要贺祠想多待一会儿,他便愿意留下来陪着。
“下周周测的难度,你听说了吗。”贺祠先打破安静,语气依旧懒懒的,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江拾微微偏过头,视线短暂落在贺祠脸上,淡淡应声:“知道。”
“备课组压了两道压轴题,听说往年的模拟卷里都没见过类似题型。”贺祠晃了晃手里的汽水,瓶内气泡轻轻翻滚,“班里不少人最近都熬到很晚刷题。”
“考点看过了。”江拾的回答简洁,没有多余的夸耀。对他而言,无论题型怎么变,底层的逻辑万变不离其宗,提前梳理清楚知识点,便不用慌乱。
贺祠弯了弯眼。这些题目,他只需要扫一眼题干就能推导出完整解法,只是他懒得写在卷子上,刻意维持中游的成绩,避开所有人的关注。锋芒藏起来,日子才省心。
“隔壁班那个男生,上次拦着你问习题的那个,最近一直在死磕这套题。”贺祠语速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单纯陈述一个见闻。
江拾眉峰没有一丝波动,语调依旧清冷:“与我无关。”
他分得很清楚,旁人的目标、努力、心思,全都不属于他的世界,不必放在心上。对方想靠着这次周测提升名次,或是借着机会靠近自己,都改变不了什么。
贺祠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模样,心底那一丝浅淡的占有感缓缓泛起,又被他不动声色压了下去。他不打算在江拾面前展露阴翳,更不想逼迫江拾做出什么回应。
对付那个人,不必急于一时。
贺祠做事向来喜欢慢慢来,不需要激烈的对峙,不需要留下任何把柄。只是一些细碎的、看上去纯属偶然的波折,足够一点点磨掉对方的期待。旁人只会以为是发挥失常,永远不会怀疑到这个整日上课犯困、成绩平平的少年身上。
风吹落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轻轻落在两人脚边。短暂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只有汽水里面气泡破裂细微的滋滋声。
贺祠的目光,不自觉落在江拾握着水瓶的手指上。少年手指修长,肤色冷白,指节干净利落。心底掠过一丝想要伸手触碰的念头,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压下。
他太清楚江拾的性子。江拾天生疏离,不习惯太过亲昵的肢体接触,贸然靠近只会让他下意识拉开距离。十几年都耐心熬过来了,贺祠不急这片刻。
远处悠长的预备铃缓缓响起,绵长的铃声漫过整片操场,穿透燥热的空气。
江拾抬眼望向教学楼的方向,轻声开口:“预备铃响了,该回去了。”
“还有几分钟,不用急。”贺祠依旧靠着树干,没有动身的意思,“教室里闷,多站一会儿。”
江拾没有反驳,安静地留在原地。他不会主动找话题,不会刻意活跃气氛,却愿意陪贺祠多停留片刻。这份默许,是他独一份的纵容,换作任何其他人,他只会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贺祠看着他清冷安静的侧脸,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所有人都以为,是江拾好心迁就一个不爱学习的发小。只有贺祠自己明白,这么多年,一直是他守在江拾身侧,一点点隔开周遭纷扰。
他不奢求江拾骤然变得温热,不奢求热烈直白的回应。江拾像是冰封的深潭,融化需要漫长岁月。贺祠有足够的耐心,一点点渗透,不催,
又安静地站了片刻,远处楼道里的学生渐渐多起来,脚步声断断续续。
“走吧。”江拾侧头看向贺祠。
“好。”贺祠直起身,把瓶盖揣进校服口袋,拎着剩下的半瓶汽水,跟在江拾身侧,两人并肩朝着教学楼楼梯的方向缓步走去。
阳光穿过枝叶,移动的光斑落在两人校服上。贺祠刻意走在靠近外侧的一边,步伐松弛懒散,看上去只是陪着好友散步。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淡淡的暗,悄悄留意沿途每一道投向江拾的视线,但凡带着窥探与好感的目光,都被他默默记下。
两人踏上楼梯,台阶还残留着日晒后的余温,金属扶手摸上去温热。上楼的学生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大多都在讨论周测。
江拾步子平稳,一步一阶,目视前方,旁人投来的目光撞上他周身那层冰冷的屏障,无法靠近半分。有人打算上前搭话,刚迈出半步,瞥见身侧的贺祠,又迟疑着停下。
贺祠依旧单手插兜,拎着汽水,眼皮半垂,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可只要有人试图靠近江拾,他余光便会立刻捕捉到,眼底掠过转瞬即逝的冷,随即又换回漫不经心的神态。不必开口阻拦,仅仅安静站在江拾身旁,就已经悄悄挡下大半试探。
慢慢走完台阶,回到教室门口,人流渐渐密集。贺祠微微向江拾那边靠了半寸,不动声色缩小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开擦肩而过的人群。动作自然流畅,外人看不出刻意,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