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和他手下的兄弟布下了天罗地网,四处传扬着和丰酒肆的新赌局,可这位谢公子却迟迟不为所动。他每日晨起送柔奴去鼓乐班子排演,随后便提着篮子到菜市挑新鲜的时蔬,有时买几尾小杂鱼,他还常向巷尾的婶婆求教各色菜式,依样学来。茶坊瓦舍里有柔奴作场的日子,他都会陪在台下,细心品评,还会提点柔奴如何精益求精。
诱赌之计落空。疏桐心下惊叹,自己还是小觑了情深之力,竟真的能让好赌之人改了性子,成了相妻备膳的好郎君。
重阳节书院休沐,禾禾父母受邀赴行会秋宴,难得不需禾禾应酬。她提前三五日便命家中管事,去蟹行挑好了肥大的母蟹,那蟹论只卖,一只便要一贯钱。她又请了四司六局,在花园水边搭棚挂画,石渠旁设了几案和锦垫,渠中还引了水,作曲水流觞之用。蟹的做法也皆由禾禾来定,除去最时兴的几种蟹肴,她另要了下酒十五盏,外加解酒的蜜饯金桔,禾禾怕疏桐和褚蒙吃得不尽兴,又添了几笼蟹粉包子。
当日一早,江府便已忙开了。两个脸嫩的小丫鬟在园里盯着厨司的灶,嘱咐着:“定要蒸到橙香熟透才行,切不可提前揭盖。”另有几个小厮在石渠边备好了一只只青瓷小盏。禾禾房中伺候的丫头已做好迎客的准备,廊下摆好了铜盆,供客人洗手,席边有斟酒的,还有伺候布菜换碟的。
疏桐和褚蒙定好了巳正便到江府,她们和禾禾商议,借会客的厅堂见韩七一面。
疏桐坐着禾禾家的马车,来得早了些。秋阳斜照在江府的门楣上,“积善之家”四个字被照得发亮。门前一对石狮,做工倒比公主府门前更精致些,鬃毛卷得细致,爪下还踩着绣球。疏桐踏上石阶,抬手扣环,门立刻便开了。两个相貌清秀的小丫鬟立在门口,躬身笑言:“陈姑娘请。”
疏桐跨过门槛,却见脚下不是青石,是沉香木,就连影壁都是用整块的青玉雕了缠枝莲纹,壁上还嵌着一圈指甲大小的珍珠,壁前的老桂栽在鎏金盆里,盆底垫的是猩红毡毯。疏桐自以为见识过京中富贵了,不想今日才算大开眼界。
这江府大院可谓是一步一景。廊下的柱子是朱漆描金的,廊顶的灯是琉璃灯,缀着镂空雕花的银质香球。廊下的丫鬟皆着暗花绸的衣衫,腰间银丝绦,都佩着白玉小牌。见了疏桐,丫鬟们齐齐行礼,倒让疏桐觉着不自在。栏杆上摆着各色的菊花,除了黄的白的,还有深紫的和青蓝的,疏桐从未见过,从前只听闻是进贡宫中的。
这繁盛景色看得疏桐眼花缭乱,可她心中却并不觉美,倒像是她最不爱读的那种诗文,堆砌辞藻,卖弄文采。她这样想着又摇了摇头,心中暗道:“不过是来做客,怎的还评讲起来。”
疏桐被丫鬟引进厅堂,见那堂中四周都挂着画,裱边十分精致,画的却尽是聚宝盆和金玉满堂之类,晃得疏桐眼发花。正中画旁还有一副对联,上书:“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小丫鬟开口道:“陈姑娘坐着歇歇,我家小姐这就来。”
疏桐坐在侧边的乌木椅上,细细品着这几幅画。不消半盏茶的工夫,禾禾便声势浩大地闯进来,身后乌泱泱一群仆人奴婢,“疏桐,你倒来得这般早,褚蒙难得慢悠悠。”
疏桐突然觉得眼前的禾禾有些陌生,开口问道:“我们议事,他们也要站在这里吗?”
禾禾一笑,懂了疏桐的局促,遣了仆从下去,屋中只留了她和疏桐。
“这才好些,你被那样围簇着,我都不敢开口了。”疏桐松快下来,靠在椅背上。禾禾笑得明媚,倒显得这一屋子金玉不相称。
褚蒙和韩七一前一后被丫鬟引进堂中,这是疏桐和禾禾第一次见韩七,若是不说,怎么都想不到他是褚廷的亲信。皮肤粗粝,颧骨上一道旧疤,下巴上还有一圈青黑的胡茬,不像官家的侍从,倒像个吃江湖饭的。
疏桐先开了口:“韩七大哥,如今谢家内弟不肯再去赌,你可还有什么法子?”
韩七的坐姿霸道张扬,开口却是慢而稳:“若是问我,我想他能被娼妓收服了,若是再换一位更美的,不知他会不会见异思迁。”
禾禾急着说:“哪里那么容易变心,他如今都为那柔奴洗手作羹汤了,定是动了真情。”
褚蒙也接着说:“三十六计中我最瞧不上美人计,那么些谋士武将,非要抓着好色这种把柄,来祭献女人。”
疏桐瞥了一眼韩七的神情,柔声轻言:“韩大哥也是好心,不过这主意现下对谢公子怕是无用。”
韩七笑道:“陈姑娘不必顾忌,阿蒙自小便同我这样讲话,她说得有理,是我想窄了。”褚蒙点头憨笑着。
疏桐这才松了口气。
韩七似是带着几分审视,问疏桐道:“依陈姑娘看,如今该如何出手?”
疏桐细想着方才的争论,又想着这位谢公子的转变,渐渐有了头绪,“我们恐怕是气力使错了,这事的关键并不在谢公子,而在柔奴。”
韩七的眼睛亮了一下,低声自言道:“怪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