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那盏昏黄的夜灯,在立秋之后的蝉鸣声里,慢慢地熬到了九月一日开学的清晨。
2002年的秋天来得格外干脆。
一场夜雨冲刷掉了宁江老城伏天里最后一点燥气,护城河畔的老槐树落下了第一层淡黄色的细碎叶子。
早晨七点半,闻弦穿着一套崭新的深蓝色秋季校服,站在西厢房的穿衣镜前。那是苏婉宁亲自带着裁缝量身定做的,纯棉的斜纹布料,领口被熨烫得没有半点褶皱,袖口短了一寸,正好露出他细瘦干净的手腕。
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皮鞋脚步声。
“闻弦!快点,车在前门候着了!”
陆时衍背着一个崭新的米奇双肩包,风风火火地从回廊那头跑过来。他的胸前别着宁江实验小学的一年级新生校徽,红漆底子金色小字,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闻弦快步迎上去,极自然地接过陆时衍手里沉甸甸的牛皮纸画夹,垂首应道:“来了,少爷。”
老王开着黑色的红旗轿车,穿过晨雾缭绕的老街,停在了实验小学的铁门外。
宁江实验小学是一所百年老校,红砖砌筑的教学楼外墙上爬满了翠绿茂密的爬山虎。一年级一班的教室在一楼向阳的第二间,宽敞明亮,水泥地面泛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由于陆秉坤早早跟校方打过了招呼,两个人的座位被排在了教室正中第二排。
一张双人硬木课桌,刷着暗红色的厚清漆。
陆时衍坐在靠过道的外侧,闻弦坐在靠窗的里侧。
七岁的小学生们大多刚脱离幼儿园,教室里充斥着哭闹声和撕扯铅笔盒的杂响。几个娇气的小姑娘揉着眼睛要找妈妈,调皮的男生满地打滚。
陆时衍坐在桌前,双手撑着下巴,一脸神气地看着乱哄哄的教室,嘴角挂着得意的笑。而闻弦把书包整整齐齐塞进桌肚里,双手平放在课桌边缘,腰板挺得笔直,安静得像是一株刚栽进花盆里的小树苗。
早自习的铃声打响时,班主任沈老师夹着花名册走上了讲台。
沈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教师,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她站在讲台后头开始点名:
“陆时衍。”
“到!”陆时衍举起右手,声音脆生生的,引得全班同学齐刷刷转头看这个长相俊秀的小少爷。
沈老师笑了笑,手里的红圆珠笔在名册上划了个勾,随即目光落在了下一行:
“闻弦。”
“到。”闻弦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极清晰。
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闻弦单薄清秀的脸上停顿了两秒,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学拼音字母“a、o、e”。
课间休息的时候,教室门外走过两个高年级的带班老师。其中一个短发女老师端着搪瓷茶杯,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压低了嗓门跟沈老师打招呼:
“里头坐第二排靠外那个,就是陆氏营造厂陆总家的大公子吧?”
沈老师走到窗边,点了点头,轻声道:“是,陆老先生亲自打过招呼的。”
短发女老师的视线顺势移到了坐在里侧、正低头一笔一划在田字格里临摹拼音的闻弦身上,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梢:
“那旁边那个呢?看着瘦瘦小小的,也是陆家的亲戚?”
“不是亲戚,”沈老师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走廊里的喧闹声盖过,“是陆家上个月刚从城南福利院办了手续领回去的。听校董会那边说,是专门挑出来给小少爷当伴读的。”
“伴读?”短发老师轻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新奇与古怪,“这都什么年代了,大户人家还讲究这个呢?”
“营造世家嘛,老派规矩多得很……”
两个女老师踩着皮鞋哒哒地走远了。
坐在窗边的闻弦,手里握着的那支中华牌2B铅笔,在雪白的田字格本上猛地顿住了。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用力过猛,咔哒一声,断了半截黑色的石墨芯。
伴读。
那两个字顺着秋日微凉的风,从敞开的木窗格缝隙里钻进来,冷冰冰地贴在了他的耳骨上。
他在福利院的旧字典里学过很多字,认识“雀”,认识“梁”,认识“客”,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连环画里见过“伴读”这两个字拼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