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西厢房的窗棂照进来时,搭在闻弦手背上的那只手,先动了动。
陆时衍还没睁眼,五根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蹭过闻弦微凉的掌骨。天井里传来一阵清扫水洼的竹扫帚声,唰啦、唰啦,由远及近。
闻弦猛地醒了。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太急,扯痛了睡得发僵的脖颈。旁边的陆时衍被动静惊动,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坐起来,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渍,额前的头发乱蓬蓬地翘着。
“少爷,”闻弦压低声音,伸手去拉陆时衍的裤脚,“天亮了。”
房门在这时被推开了一条缝。
进来的不是管家刘叔,是母亲苏婉宁。她手里搭着一件干净的宝蓝色中式对襟衫,身上还带着小厨房熬白粥的淡淡米香。看见床上并排坐着的两个孩子,苏婉宁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陆时衍睡裤脚管上的黑泥和蹭破的瓦屑上。
陆时衍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妈。”
苏婉宁没训他。她走过来,伸手在陆时衍额头上探了探,又摸了摸闻弦冰凉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快起来收拾。今儿是初一,你爷爷在前头宗祠等着用早茶。”
她说“宗祠”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陆时衍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
在陆家大院里,最让人透不过气的地方不是规矩森严的正厅,也不是账房,而是穿过两道重门、立在全宅最北端的宗祠。
宁江初春的早晨还浸着料峭的湿冷。天井里的积水扫干净了,青石板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水光,走在上面滑腻腻的。闻弦换了一身半旧的藏青色棉布袍子,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那是苏婉宁前几日让针线房赶出来的。鞋底有些硬,踩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跟在陆时衍身后半步。
进了宗祠的大门,外头的日光像是被生生切断了。
这里比院子里还要冷上三分。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老檀木被烟火熏烤过的苦涩味,混着一丝丝地底透上来的霉气。整座宗祠有五开间大,高旷得惊人。中堂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九思堂匾额,下方密密麻麻排着几十座朱漆描金的祖宗牌位。
陆承训就站在供案前头。
老爷子今年六十六岁,穿一身浆洗得发硬的深灰色中山装,身板挺得像是一根立在堂前的金丝楠木柱子。他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铜丝刷子,正慢条斯理地清理着铜香炉边缘的香灰。
听见脚步声,陆承训没回头,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跪。”
地上摆着三个蒲团。正当中的那个是明黄色的缎面,两边则是暗青色的葛布垫子。
陆时衍显然熟门熟路,耷拉着脑袋,跪在了正当中的黄色蒲团上。闻弦迟疑了一瞬,在管家刘叔意味深长的目光里,退后了半步,规规矩矩跪在了左侧的葛布蒲团上。
双膝挨上地面的那一刻,青石板里的寒气顺着布料直往骨头缝里钻。
陆承训擦干净了香炉,将铜刷搁在案几上,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陆时衍身上停了停,又落在闻弦身上。那双眼睛虽上了年纪,眼皮耷拉着,可瞳孔黑亮得吓人,像工坊里刚淬过火的凿刀。
“昨儿夜里打雷,东厢房的窗子开了半宿。”陆承训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宗祠梁架间回荡,带着嗡嗡的回音,“长子翻墙,伴读不劝。这就是你们在学堂学到的体统?”
陆时衍的后背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死线,没吭声。
闻弦把头垂得更低,额头几乎贴上了冰凉的手背。他想替陆时衍解释一句,说少爷不是故意的,可舌尖顶着上颚,那句“少爷”在喉咙里滚了两个来回,最终还是死死咽回了肚子里。在老宅里待了快半年,他已经知道,陆老爷子说话的时候,晚辈是不许插嘴的。
陆承训没拿戒尺。他从供案旁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竿,竿头磨得光溜溜的,泛着熟褐色的包浆。
“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