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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子(第1页)

从屋顶上被赶下来那天,陆时衍的手心挨了三记戒尺。

戒尺是苦楝木做的,抽下去声音发脆,皮肉立刻肿起两道青红的棱子。陆秉坤站在檐下看着,陆承训亲自动的手。三下打完,陆时衍咬着牙没掉眼泪,只是两只手背在身后,指尖掐进了手心里。闻弦在一旁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直到夕阳把宗祠的飞檐影子拉得极长,苏婉宁才端着一碟冰糖雪梨出来,把两个孩子领回了后院。

挨打的事过了没两个月,宁江入了秋。

秋风一刮,天井里的老桂树开始扑簌簌往下落碎金似的花粒。老宅正厅的回廊两侧挂起了挡风的青布厚帘子,空气里那股子潮热彻底退了,换成一种发脆的干冷。

九月廿三,是陆氏宗族大修家谱的正日。

徽州营造世家的谱牒重于泰山。每隔十二年,陆氏各房的族老都要齐聚宁江老宅,开祠堂、启樟木箱,把这十二年里添的丁、续的弦、殁的族人,一笔一笔补录进那部从道光年间传下来的宣纸大谱里。

早晨八点,宗祠的九思堂排开了六张紫檀长条案。

案上铺着厚厚的白毡布,摆着端砚、狼毫,还有一盒盒朱砂印泥。祠堂正厅点了六炉苏合香,青灰色的烟气贴着高旷的木梁盘旋,散开一股冷冽微苦的陈墨味。七八个上了年纪的族老穿着深色对襟马褂,按着辈分坐在两旁太师椅上,手捧茶盖,轻轻刮着茶沫。

陆承训坐在正当中。

他戴了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身上的中山装浆洗得没有一丝杂纹。他面前摊着厚厚的一帙黄绢线装古籍,页边早已被岁月磨得起毛泛黄,里头是用工整的馆阁体蝇头小楷写就的世代传承。

陆时衍和闻弦规规矩矩站在条案左侧。

陆时衍换了一件崭新的玄青色暗纹丝绸长衫,领口紧扣着,整个人被规矩裹得严严实实,下巴微微扬着,透出陆家独子特有的矜贵。闻弦站在他身后半步,穿一身月白色的棉布长袍,袖口收得极紧,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安静得像是一截立在阴影里的木料。

“长房长孙,时衍。”执笔的族老清了清嗓子。

陆秉坤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纸折子,上面写着陆时衍的生辰八字、入学履历,双手递了上去。

陆承训翻开族谱第七卷的首页。

那一整页的正中,用朱砂工工整整框出了三个大格。正上方赫然写着陆承训、陆秉坤的名字,而正下方那个空置了九年的朱红主格里,陆承训悬起手腕,饱蘸浓墨,极稳、极重地落下了第一笔。

“陆时衍,乙亥年八月十六吉时生,长房正派第十一代承嗣孙。”

墨汁落在大红宣纸上,洇出端庄沉稳的黑光。

族老们纷纷点头,抚须称赞。那是陆氏未来的大梁,按规矩要占整整半页的篇幅,将来他的功名、婚娶、子嗣,都会在这根正统的主线上向下延伸,枝繁叶茂,写满整部家史。

陆时衍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填进那个大格子里,神色有些恹恹的。站了一个多时辰,他的脚底板发麻,悄悄往后退了半寸,拿脚后跟轻轻碰了碰闻弦的鞋尖。

闻弦没动,只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朱砂格填满了,长条案前安静了一瞬。

管家刘叔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份素白色的公证书,那是两年前宁江福利院盖了公章的收养文书。

“老太爷,闻弦的名分,今儿也该落进谱里了。”刘叔低声说。

几个原本闭目养神的族老睁开了眼,视线齐刷刷落在了闻弦身上。那些目光不算恶毒,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木作工坊里挑拣一根用来打边角料的副木。

“叫过来。”陆承训摘下老花镜,搁在砚台旁。

闻弦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到条案前。他不敢抬头看两旁的老人,只把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方砖缝上,规规矩矩行了揖礼:“爷爷。”

陆承训翻过了那页写着“陆时衍”的朱红正页。

后头是一片空白的附页。纸张不是大红的撒金宣,换成了暗黄色的熟宣纸。陆承训没有立刻动笔,而是从笔架上取了一根略粗的兼毫,蘸了饱饱的浓墨。

他在宣纸正中,自上而下,极利落地拉了一道笔直的墨线。

那道线从纸头直贯纸尾,又粗又浓,生生把整张纸裁成了两半。墨线左侧空空如也,墨线右侧的最顶端,落了两个极小的小楷字:义子。

陆承训换回细狼毫,在右边那道窄窄的格子里写下了两个字:

闻弦。

只有两个字。

没有生辰八字,没有父母名讳,没有“长房”或“次房”的字样,更没有冠上那个显赫的“陆”字。它孤零零地贴在墨线的右边缘,字迹工整纤细,像是一枚被风吹落在这张纸上的枯叶。

闻弦看着那两个字,呼吸突然停滞了一下。

他在陆家住了两年。这两年里,苏婉宁每逢变天就会给他做合脚的布鞋,夜里打雷陆时衍会翻窗过来挤一张床,徐师傅在工坊里夸他有灵气,老宅的下人们也客客气气地唤他一声“闻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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