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伞（第1页）

转眼到了2007年的深秋。

宁江的秋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风里裹着刺骨的潮凉，把护城河沿岸的青石板路泡得泛起一层湿滑的白浆。

下午四点半，实验小学的放学铃声敲响。

两个十一岁的少年刚跨出校门，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突然变成了瓢泼大雨。冰冷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噼里啪啦溅起半尺高的白沫子，校门口的水泥路转眼就聚成了一条浑浊的小黄泥沟。

陆时衍站在传达室的雨棚底下，怀里死死护着一个蓝色的加厚画夹。

那是他画了整整两周的宁江文庙飞檐水墨线描，下周一要交去市少儿美术大赛。画夹是硬纸壳做的，一旦被雨水洇透，里头宣纸上的墨线全得化成一团乌糟。

来接人的老王司机因为跨河大桥修路被堵在了路上，校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而他们手里只有一把伞。

那是管家早晨硬塞进闻弦书包里的老式黑布大伞，竹骨、铁柄，伞面虽然结实，可两个人打显然不够宽绰。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夹，又抬头看了看外头翻滚的雨幕，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这雨怎么说大就大成这样。”

闻弦一言不发地撑开了那把大黑伞。

伞骨撑开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闻弦把伞柄塞进了陆时衍手里，顺手拉紧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

“少爷，你打着。”闻弦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半分起伏。

陆时衍愣了一下，反手把伞柄往闻弦怀里推：“你疯了？这么大的雨，从这儿走到老宅有两里地呢！一把伞两个人挤挤不能走吗？”

“挤不下。”闻弦没接伞，退后了半步，身子退到了雨棚边缘，“风这么大，伞面遮不住两个人。你的画夹淋不得水，你身上要是湿了，回去老太爷要训的。”

“你少拿我爷爷压我！”陆时衍有些急了，抓着伞柄往前迈了一步，“过来！”

闻弦没动。

他只是抬起头，极其安静地看了陆时衍一眼。

在福利院待过七年的孩子，骨子里有一种近乎顽固的清醒。大梁是不能沾水的，金贵的少爷是不能在秋雨里冻病受寒的。在陆家，他是那个卡在梁柱底下的雀替，替主家挡灾分力，是他吃这碗饭唯一的本分。

如果两个人都湿透了回去，挨骂的绝不会是陆家的大少爷，只会是他这个没照顾好主子的伴读。

“我跑得快，两步就回去了。”

闻弦只说了这一句话，甚至没等陆时衍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身，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暴雨里。

“闻弦！”

陆时衍的喊声瞬间被巨大的雨声砸得粉碎。

冰冷的秋雨像是一瓢冷水兜头浇了下来，瞬间穿透了闻弦单薄的棉布校服。寒气顺着脖颈直往骨头缝里钻，沉重的湿衣服死死贴在后背上，湿透的布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扑哧、扑哧的沉重响声。

狂风卷着雨丝抽在脸上，眼睛几乎睁不开。

闻弦没有停步。他把两只手插在湿透的口袋里，低着头，沿着护城河边的青石板巷子一路狂奔。

身后的脚步声追了一阵，又渐渐慢了下去。陆时衍护着沉重的画夹，打着大伞，根本跑不快，只能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着什么。

两里地的青石板路，像是一条怎么跑也跑不完的冰冷水道。

跑到陆家大院黑漆大门前的时候，闻弦浑身已经没有一寸干地方了。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尖断了线似地往下砸，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像是一只刚从护城河里捞上来的落汤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