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江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暴雪。南方的雪下得极沉、极湿,大片大片的鹅毛雪团裹挟着刺骨的江风,从铅灰色的天幕上漫天砸落下来,把老宅重重叠叠的黑色马头墙和飞檐翘角,全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膏。
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初二年级的期末复习排得极满,放学回来后,西厢房的穿堂风冻得刺骨。管家刘叔让闻弦去宗祠东配殿的樟木大柜里,取两部上一代修缮宗祠留下的测绘账册,好给前厅的大账房核对年终的营造物料银销。
闻弦穿一身半旧的深蓝色棉袍,脖子上系着苏婉宁给织的藏青色粗毛线围巾。
穿过漫长幽深的长廊时,北风刮得回廊下的红灯笼剧烈摇晃,风把湿冷的雪沫子直往脖颈里灌。走到宗祠天井前,原本纷纷扬扬的雪花突然变得暴烈起来,狂风卷着雪团形成一道白茫茫的雪幕,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闻弦抱着包好的油纸包,快步跑上宗祠正厅西侧的避风台阶,掀开厚重的避风羊毛夹棉软帘,钻进了抱厦的门洞里躲雪。
宗祠里黑沉沉的,没有点电灯。
正厅供案前生着一只大铜炭盆,里头烧着上好的无烟银丝炭,白色的草木灰底下透出暗红色的滚烫炭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炭火烘热的陈年柏木香,混着老砖石浸饱了雪水后的冷涩阴气。
原本空旷死寂的大堂深处,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瓷盖刮茶沫声。
闻弦刚要迈出去的脚步,猛地缩了回来。
透过抱厦与正厅相隔的那扇透雕梅花万字纹木格门,他隐约看见正堂当中坐着三个人。
正中太师椅上坐着陆承训。老人穿一身黑缎子滚灰鼠皮毛边的中式对襟棉袍,手里握着一把铜水烟袋,面容在昏暗的炭火映照下看不清悲喜。
坐在两侧黄花梨交椅上的,是陆氏宗族的两位大族老——城东二房的二叔公,以及主管宗族祭田的五太爷。
两位老人年过古稀,头发全白了,手里各自捧着一把紫砂暖手小手炉,身边的方几上搁着冒着热气的浓红茶汤。
“外头这雪,怕是要下一整夜。”二叔公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沙哑缓慢,“今年老宅的年账合得差不多了。宁江新区的几处商业地皮,秉坤抓得紧,年收益比去年涨了两成。老太爷,营造厂的家业越来越大,下一辈的规矩,也该早早立周全了。”
炭盆里的银丝炭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脆响,爆出一星微红的火星。
陆承训没说话,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水烟,水烟壶里的水发出咕噜噜的浑浊声响。
“时衍今年十四了,开春就要升初三。”坐在东侧的五太爷放下手炉,语气沉缓,却透着一股老派宗族长辈特有的审慎与精明,“长房的独子,又是咱们陆氏营造一脉百年来最有灵气的苗子。他在一中画的那套水墨古建,省美协的几位老先生都在夸,将来是要撑大局面的。”
五太爷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似有若无地往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过老太爷,老头子多句嘴。有些事情,咱们长辈得替他把好脉。”
陆承训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淡淡开口:“老五,有话直说。”
门后的闻弦,手指微微收紧了。
抱厦的木格门透着细小的风隙,冰冷刺骨的穿堂风卷着几星雪末子,顺着门缝钻进来,轻轻扑在他的侧脸上。他整个人隐在昏暗的阴影里,像是一尊被冻住的泥塑,动也不敢动。
五太爷把茶杯轻轻磕在茶托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嗒响。
“那个从福利院领回来的孩子,叫闻弦的。”五太爷的语调平稳得像是在算一笔木料账,没有恶毒的贬损,也没有刻薄的轻视,只有一种浸淫在百年世家里近乎冷血的现实,“这两年,老头子看着他长大。人是顶安静沉稳的人,脑子灵,手艺也扎实,给时衍当伴读,课业上确实照应得周全。”
二叔公在旁边跟着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可孩子大了,心性就杂了。外头有些旁支碎嘴的人已经在传,说陆家长房这几年把一个外姓的孤儿,捧得比自家的血脉还要金贵。连一中那几个校董都在问,往后这营造大盘子里,是不是要让外姓人插上一脚。”
二叔公转过头,看着一言不发的陆承训,声音压低了半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硬:
“老太爷,老祖宗立下伴读和雀替的规矩,是为了给大梁分力,不是为了让雀替分走梁下的地基。”
“雀替再亲,也是外姓。”
二叔公的手掌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拍了拍,叹了口气,把最关键的那层窗户纸,当着满堂祖宗牌位的面,硬生生捅开了:
“将来家产、婚事,都要分清楚。”
这九个字像是一柄淬了冰渣子的钝铁凿,顺着透雕木格门的缝隙,狠狠凿进了门后少年的天灵盖。
闻弦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的后背死死贴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粗糙的青砖透过棉袍的布料,刺得脊梁骨一阵发麻。
这是他十四年来,第一次亲耳听到“分清楚”这三个字。
族老们没有骂他,甚至肯定了他的才干与安分。他们说得那么平缓、那么合情合理,像是在讨论宗祠开春后该换哪根檩条、该刷哪桶桐油一样天经地义。
在营造世家的铁秤上,所有的温情、陪伴和所谓的“一家人”,都有着极严格的称重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