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晚自习（第1页）

楼梯间里那句“我知道了”之后，闻弦没有再去躲任何人。可高二的尾巴还没晃完，高三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九月的宁江一中，教学楼的灯亮得比以往更早，熄得比以往更晚。高三的教室里，倒计时牌从三百六十五天挂起，黑板右上角的数字一天比一天瘦下去。闻弦进了理科实验班，课表排得密不透风；陆时衍却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钉在画室的石膏像前，一半按在教室的课桌前。

美术生到了高三，是最磨人的时候。专业统考在年底，文化课也不能撒手。陆时衍白天在画室集训，晚上回学校补课，常常是满手的炭粉还没洗干净，就赶着抄闻弦的笔记本。

画室在城西，离学校四站路。陆时衍每天早上背着画板出门，闻弦就多带一份早饭，放在他课桌上。有时候是食堂的包子，有时候是校门口阿婆摊的粢饭团，温温的，用油纸包着。陆时衍下了课回来，看见早饭，就笑；笑完了，又埋头补当天的作业。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一根绷紧的弦。

十一过后，摸底考的成绩下来了。

陆时衍的总分排到了年级两百名开外。放榜那天，他站在红榜前看了很久，忽然扭头就走，谁也不理。

闻弦追到操场边上，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看台的最上面，把书包甩在脚边，两只手插在头发里。

“少爷。”闻弦走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陆时衍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别理我。”

闻弦没说话，只是把一瓶矿泉水放在他脚边。看台下头，晚风把操场上的草吹得一波一波地晃。

过了好一会儿，陆时衍才开口：“我画了四年，从没考过第二。怎么一到文化课，就使不上劲了。”

“你集训太狠了，文化课的时间全被挤没了。”闻弦说，“不是使不上劲，是没空使。”

“那怎么办？”陆时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统考和高考，我一个都放不起。我爷爷说，陆家的大梁，不能只会在纸上画房子。可我要是连卷子都答不好，拿什么撑大梁。”

闻弦看着他的侧脸。

操场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陆时衍的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两团乌青，整个人比开学时瘦了一圈。

“我陪你。”闻弦说。

“什么？”

“晚自习下了课，我给你补。文化课，一科一科补。”闻弦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白天画，晚上学。我给你整理考点，你就照着我的笔记背。统考之前，你的分够用。”

陆时衍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又苦又软：“那你不累吗？你自己还要考。”

“我不累。”闻弦说。

从那天起，晚自习就变了样。

十点半，下课铃响过第三遍，教室里的灯一盏盏熄了，只剩最后一排还亮着一盏。陆时衍摊着卷子，闻弦坐在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讲。函数、数列、电磁感应、化学平衡，闻弦讲得细，陆时衍听得也认真，偶尔犯困，闻弦就用笔杆敲他的手背。

闻弦每天记两份笔记。

自己的一份，记得潦草，符号缩写一大片，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给陆时衍的一份，是另外抄的，字迹工工整整，重点用红笔框出来，易错的地方在边上写一行小字提醒。每天晚自习前，闻弦把当天的笔记推过去，陆时衍接过来，翻两页，再抬起头冲他笑。

那笑里有倦，有愧，也有暖。

闻弦从不说累。他的草稿纸用完了正面用反面，橡皮擦得只剩指甲盖大，也舍不得买新的。学校图书馆的那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他借了又还，还了又借，封皮都翻得起毛。

有天早上，闻弦到教室，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摞着一大堆新教辅。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天利三十八套》《高考数学真题全解》，全是最新的，塑封都没拆。最上头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是陆时衍的，龙飞凤舞四个字：

“给我用功。”

闻弦捏着字条，在座位上坐了很久。他把那摞教辅一本本拆开，闻着新书的油墨味，眼睛忽然有点发潮。

他知道这一摞书不便宜。陆时衍不问，他也不问，两个人都不说破。

还有个事，闻弦也没说破。

那天他帮陆时衍收拾画夹，铜拉链拉开一半，看见夹层里多了一张新的速写。炭笔画在糙面的纸上，笔触很快，画的是一个少年伏在课桌上讲题的样子。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少年的侧影清瘦，握笔的手指很稳，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