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一次认真谈话（第1页）

暴雨是在后半夜落下来的。

天亮的时候雨势渐小，变成了细密的梅雨丝，在宁江老城的青瓦屋脊上织出了一层湿漉漉的青灰薄雾。上午十点，市文保专班的红头红章正式落在了项目一期总承包合同的附件上——结构加固与木构抢险方案全票通过，准予进场开工。

下午四点，两家设计院的工程师和The的项目组成员全被放了半天假。

整个指挥部所在的西跨院彻底空了下来。

雨后的老宅天井里泛着一股深沉微苦的樟木气味。石桌周围的积水被穿堂风吹得泛起层层细碎的褶皱，中间那株老桂树枝叶繁茂，墨绿色的叶片上挂着饱满晶莹的雨珠，偶尔滴答一声，砸在泛青的石凳上。

闻弦坐在天井西侧的那张石凳上。

石凳上垫着一块厚实的深灰色棉麻软垫，是早晨不知道谁顺手搁在那里的。桌面上摊开着两份盖好红章的正本图纸，他正拿着一支红色的针管笔，在第三进梁架节点的材料明细表末尾，一笔一划签上自己的名字。

回廊那头传来了皮鞋踩在湿漉砖面上的笃笃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了天井月亮门前。

闻弦握笔的手指微微顿了顿，没有抬头。

陆时衍走了进来。

男人换了一件素净的黑色薄羊绒圆领衫，长裤笔挺，手里端着一只敞口的托盘。托盘里搁着一只白瓷小砂锅，旁边是一副洗得干干净净的竹木筷子，以及两听冰镇的健力宝易拉罐。

那是二十年前宁江孩子夏天唯一的奢侈品。易拉罐表面凝着厚厚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顺着暗金色的铁皮一路往下滚。

陆时衍走到石桌旁，把托盘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图纸压不到的右上角。

砂锅盖子揭开，一股极浓郁清甜的香气瞬间散开——小厨房刚炖出来的马蹄银耳百合羹，煨得烂熟，汤汁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一期图纸签完了？”陆时衍拉开对面的石凳，坐了下来。

闻弦落下了最后一笔，收起笔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签完了。”闻弦将两份图纸整齐合拢，推向桌面中央，“下周一施工队进场搭脚手架。宗祠正殿的挑梁加固，我和江叙会全程旁站监理。”

公事公办的语气，平稳得像是一汪没有风的井水。

陆时衍靠在石凳的靠背上，目光从那份厚厚的图纸移开，落在了闻弦有些苍白的脸上。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做极限承载力复核，青年眼窝底下泛着一圈淡淡的青黛，整个人显得比六年前还要清瘦。

陆时衍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听健力宝，食指勾住铁环，啪的一声脆响，扯开了拉环。

碳酸气泡嗤地一声冒出来，带着熟悉的甜橙香气。

男人把易拉罐推到了闻弦手边，随后两只手肘撑在潮湿微凉的石桌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天井上方的四方天空阴沉沉的，穿堂风把老桂树的细碎水珠摇落下来，落在两人的发梢上。

整座大宅深处静极了，只有瓦当水滴落下的微响。

陆时衍看着闻弦的眼睛，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六年来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冰层，在这间没有旁人的旧天井里，被微凉的夏风吹得发出细碎的裂响。

“六年前我让你走，”陆时衍终于开了口，嗓音沙哑微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深处生生磨出来的，“不是不要你。”

闻弦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易拉罐外壁滑落的那滴冰水上，嘴角挂起了一抹极淡、极自嘲的笑：

“我知道。陆总不用反复解释，你是为了救陆家，也是为了我好。”

为了我好四个字，咬得极轻，却像是一枚软钉子，直直扎进了对面的心口。

“不。”

陆时衍打断了他。

男人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沉、极凶狠，甚至透出了一股近乎自虐般的狼狈。他一把抓住了闻弦搁在石桌边缘的左手手腕，五指收紧，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滚烫地烙在闻弦突起的腕骨上。

“我后悔了。”

陆时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眼底深处那层压抑了整整两千多个日夜的暗涌，在这一秒钟彻底撕开了所有伪装的体面：

“闻弦，我后悔了。从你在浦东机场过安检那一刻开始，我就后悔了。”

闻弦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腕骨被死死攥住的地方发烫、发麻，带着无法抗拒的痛感。

他看着眼前的陆时衍。这个三十岁的家族掌舵人，在面对几十亿债务危机、面对供应商围堵讨薪时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坐在老宅的天井里，眼尾泛着刺目的薄红，胸口剧烈起伏着，狼狈得像是一个丢了魂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