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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事先生(第2页)

“少贫嘴。都四年了,每天就这几句。”王姨笑得脸上的褶子堆成花,从蒸笼里夹出两个肉包子塞进塑料袋,又拿了一杯豆浆,一股脑儿地递过来,“拿着。今天是不是又去坟场?看你这一身黑,大清早的晦气。这阵子你是真忙,天天往外跑,人都瘦了一圈。”

木川接过包子和豆浆,笑了一下:“忙点好,忙点有钱赚嘛。”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从他嘴里蹦出来,轻松得像是卖包子的说今天生意不错。但卖包子赚的是活人的钱,他赚的是死人的钱。王姨倒是没在意,摆摆手说“也是,这年头能赚钱就不错了”,蹬着三轮走了。木川站在原地,咬着包子,觉得嘴里那口包子咽下去的时候卡了一下。

“木川哥!”

两个穿连衣裙的姑娘从巷口走过来,一个扎马尾,一个披肩发,手里各拎着一杯奶茶。马尾姑娘叫陈怡,在镇上移动营业厅上班,三年前她奶奶去世,木川帮忙办的后事,从那以后她就隔三差五来他店里转一圈。镇上的人都知道这姑娘的心思,只有木川假装不知道。

“这么早就开门了?”陈怡把手里那杯奶茶递过来,“给你带的,杨枝甘露,少糖。”

木川接了,也没客气:“陈老板这业务能力,公司不给你涨工资说不过去。”

陈怡脸微微红了一下:“你又贫。今天周六,你不休息吗?”

“我哪有周六。”木川吸了口奶茶,朝店里努了努下巴,“这阵子单子多,昨天又接了个活,九点要到坟场。你要是买花圈可以,聊天的话等我回来再说。”

“谁要买花圈了!”陈怡瞪了他一眼,拉着同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晚上在不在店里?我妈包了馄饨,给你送点过来。”

“在在在,阿姨包的馄饨那必须吃。”

陈怡满意地走了。她身边的披肩发姑娘压低声音说了句“他最近好像又帅了”,两个姑娘同时笑出声,笑声脆得像玻璃珠子落在石板路上。

对面修钟表的刘老头从眼镜片后面抬起眼,慢悠悠地说了句:“小木啊,你这张脸,开什么店不好,非开这个。这半年生意倒是好了,就是太晦气,我这钟表铺子都跟着你沾了阴气。”

“刘叔,这您就不懂了。”木川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死人钱最好赚,因为没人跟你讲价。等我攒够了钱——”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和奶茶杯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刘老头只当他攒钱是为了讨媳妇,摇了摇头,继续低头修他的钟。

小姑娘们对木川的热情,还不就是因为他那张脸。四年来,他的殡葬用品店门口时常有姑娘假装路过——有的来给家里已故多年的老人“补买纸钱”,有的来给“远房亲戚”咨询骨灰盒的价格,借口五花八门,目的只有一个。

木川心里门清。但他从来不戳破。笑两句、贫两句、把人高高兴兴送走,他不敢谈恋爱。不止是谈恋爱,他连朋友都不敢交。

他和所有人都能聊上两句,插科打诨,热热闹闹。但热闹完了他还是一个人回到那间破房子里,关上门,打开床底下的铁盒,对着那张存折上慢慢爬升的数字发呆。

四万。离八万还差一半。快了。照这个势头,再攒一两年就够了。到那时候,他就可以扔掉这只义眼,换一颗新的。好的。不会让他看见鬼的那种。然后重新做人。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累得浑身散架,也会想,这半年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从一个破碎的家庭里掏出来的。

死者家属递给他红包的时候,双手是抖的。有些人连红包都买不起,只能拿旧报纸包着钱,一层一层拆开,里面夹着零零碎碎的纸币。他每次接过来都说“够了够了”,然后转身把数字记进存折。他从不坑人,收的钱比殡仪馆便宜一半,穷人家办后事他还偷偷少收几百。但他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这些人越痛苦,他离八万就越近。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操蛋的活法吗。

但他没有选择。白事是他唯一的出路,疫情把这个出路拓宽了,他难道要因为良心不安就拒绝上门的生意吗?他又不是菩萨。

菩萨也救不了他。他得自己救自己。

反正白天起来还是要干活,还是要笑,还是要对着每一个失去亲人的家属露出恰到好处的悲伤。想太多了容易失眠,明天还得去坟场。

木川把店门大敞开,开始往门外搬东西。今天是白事一条龙的全套服务——他一个人当八个人用。花圈、纸钱、香烛、寿衣、骨灰盒、遗像支架、白布幔子,全部装上一辆破面包车。这车是他四年前花三千块买的二手五菱,车门关不严,空调是坏的,开起来整个车像在敲架子鼓,但能装。四年下来,这辆车载过不计其数的花圈,送过几十口棺材,轮胎沾过坟场的黄泥,车厢里常年弥漫着一股纸钱和香烛混合的气味。最近半年跑得尤其凶,驾驶座的坐垫都被他的屁股磨出了一个坑。

今天这单生意的苦主姓陈,死者是陈家老爷子,八十三岁,肝癌走的。不算横死,算是白喜事。木川最愿意接这种活——家属情绪相对稳定,流程按部就班,不用半夜被叫起来去河边捞死人。而且这种正常寿终的红包往往最厚,存折上的数字能多跳一格。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单做完,离八万又近了一步。

他发动面包车,引擎嘶吼了三声才不情不愿地点着火。他挂上挡,沿着河边那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往镇外开。

车窗开着,河风灌进来。

木川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右眼隐隐发痒。他抬手揉了揉眼眶,义眼在眼球底座里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摩擦声。

河风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他的义眼只能看见鬼,看不见别的东西。但这条河最近让他不舒服。四年来他每天都要经过这条河,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但最近一个多月,每次靠近河岸,他的义眼就会隐隐发胀,像是那颗玻璃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什么东西唤醒。

一个半月,河里捞上来三个人。第一个是女的,第二个是卖鱼的,第三个是前几天那个清洁工。镇上的人都在传,说这条河不对劲。有人说是水鬼找替身,有人说是上游工厂排了什么东西,疫情期间人心惶惶,流言传得比病毒还快。

木川没接话。他不是本地人,这种话题他说不上嘴。再说了,他自己就是个被鬼缠了半辈子的人,没资格说别人邪门。

他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哐当哐当地往坟场方向开去。

陈家老爷子选的是土葬。镇上殡葬改革喊了多少年,老一辈的还是不肯火化,非得睡棺材入土。木川接了这单活,提前两天就上山挖好了墓穴。今天他的任务是把棺材从灵车上卸下来,放进墓穴,填土,立碑,烧纸,哭丧——全套流程他一个人顶。

灵车已经在坟场入口等着了。陈家的孝子贤孙站了一排,披麻戴孝,阵仗不小。木川跳下面包车,先跟陈家大儿子打了个招呼。大儿子五十出头,眼睛哭得通红,握着他的手说了一串客气话,塞了个红包过来。木川接红包的时候顺手捏了一下厚度——够意思。他脸上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悲伤表情,语气诚恳得像死了自家亲戚:“陈哥节哀。老爷子是好人,走的时候安详,这是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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