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涌出来。
邱雨的手停住了。贾一龙也停住了。丁柳的摄像机镜头推近。
那滴血从切口边缘渗出来,沿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淌,颜色不是尸检常见的暗红或紫黑,而是一种鲜艳的、带着体温感的猩红。血液的流速虽然不快,但明显还在流动——不是重力作用下的被动外渗,而是从被切断的毛细血管里往外涌,带着某种她极其熟悉的活性。
死人的血不该这样。死亡超过两个小时,血液会在重力作用下坠积,切开的创口应该只流出少量暗红色血凝块。这是法医最基本的常识。
“邱姐——”贾一龙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血是不是……太红了?”
丁柳把镜头推得更近,声音变了调:“他不是死了好几个小时了吗?急救那边不是确认过了吗?这怎么还——”
她说的是“这怎么还”。后面那个字没说出来,但三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这怎么还跟活着一样。
邱雨没有回答。她盯着那道切口。血还在渗,一滴一滴地汇聚在锁骨上方的凹陷处,在无影灯的冷光下泛出一种活人独有的光泽。她低头看着那滴血慢慢淌下来,淌过肋骨的弧线,淌进手术巾的纤维里,洇开一小块暗色的湿痕。室温二十二度的解剖室里,从切口渗出的血液带着肉眼可见的微热蒸汽,在冷光灯下蒸腾出极细极淡的白雾。
她摘下一只手套,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滴血。
触电感从指尖炸开。
然后——
灯灭了。
不是一盏灯。是所有灯。无影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走廊里的应急灯、墙角设备柜上的指示灯、空气消毒机的显示屏——全部在同一瞬间熄灭。解剖室沉入一片绝对的、完全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气消毒机的低频嗡鸣戛然而止,世界安静得像被一只巨手捂住了耳朵。
丁柳尖叫了一声。不是那种恐怖片里的尖叫,是很短促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半声“啊”,然后她自己捂住了嘴。
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贾一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用一种极不自然的、故作镇定的语气:“是跳闸。肯定是跳闸。疫情期间用电量大,这栋老楼线路老化,上次打雷也跳过。我去配电室看看——”
他没动。谁都没动。
因为冷。
解剖室的温度在断电之后以不合常理的速度急剧下降。不是空调制冷的那种均匀降温,是阴冷——那种从地砖缝隙里渗上来的、从墙角蔓延开的、带着湿气的冷。邱雨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在护目镜内侧凝成一层薄雾。八月的江南夜晚,室外温度少说也有二十七八度,但解剖室里的温度正在逼近深秋。
然后是声音。
很轻。从解剖室的东南角传过来——那是样本柜的方向,柜子里存放着赵大友、刘桂芳、孙德胜的血样。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试管上轻轻弹了一下。
丁柳的声音在发抖:“是不是有鬼啊……我跟你们说,我奶奶以前跟我说过,老殡仪馆这种地方,晚上不要一个人来。她说——”
“丁柳。”贾一龙打断她,“你带手机了吗?把闪光灯打开。”
“我手机……我手机放更衣柜了。”
“我也放更衣柜了。”贾一龙骂了一句,“邱姐,你呢?”
邱雨没回答。她的手还停在木川的胸口上方,指尖沾着那滴温热的血。她感觉不到冷,也听不见敲击声。她听见的是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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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川睁开眼——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睁开了眼。实际上他没有眼睛可以睁。他的身体躺在解剖台上,被一层白布盖着。他能感觉到白布的纤维摩擦在皮肤上的触感,能感觉到不锈钢台面的冰凉正在从后背往上渗,能感觉到胸口那道刚被切开的小口子正在往外渗血。尖锐的刺痛从锁骨下方的切口蔓延开来,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嵌进了皮肤里,疼得他想喊。
但他不能动。不能眨眼,不能呼吸,不能动一根手指。他像一块被钉死在解剖台上的标本,意识清醒地被困在自己的尸体里,听着三个人围着他的尸体讨论他的血太红了。废话,我还没死呢。他感觉不到自己有呼吸,心脏也没有跳,这种感觉极其诡异——他明明还在想事情,可身体却像断了线的木偶,大脑发出的每一个指令都石沉大海。他用力试着抬一下小拇指,连指甲盖都没动。
黑雾走后,他的心脏停了。现在血液大概还在靠某种他不理解的机制在血管里勉强流动,但这具身体已经不像一个活人了。假死。这个词他以前只在书里看过。他现在就是假死,介于生和死之间,卡在阴阳两道门的门槛上,哪边都不要他。
然后他的意识就被一股力量拽进了更深处。
不是黑暗。比黑暗更空。他悬浮在一片没有上下左右的空间里,周围飘着几团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像几个缩在墙角打盹的流浪汉忽然被灯光照醒了。他认出了它们。他当然认得。四年来他每次经过殡仪馆都能看见这几个老鬼蹲在走廊尽头,缩在太平间的墙角,有时候在院子里排成一排晒月光。全是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没人收尸,没人烧纸,没人记得名字。他平时从来不招惹它们,看见了就当没看见,绕道走。他一个开白事店的,自己都一身麻烦,哪来的闲心管鬼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他死了。他也是鬼了。跟这几个老东西做了邻居。
他冲着那几团影子张嘴就骂了起来:“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死一半的?你们几个蹲这儿多少年了,连个投胎都混不上,好意思看我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