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怕的是——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整个过程里,河面安安静静,没有风,没有浪,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赵大友无声的挣扎和那团黑色水汽缓慢的、有条不紊的吞噬。
然后黑雾涌进了他的口鼻。
赵大友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的眼球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不是翻白眼,不是充血,是整个眼球、瞳孔和眼白一起,同时被浸染成青灰色。
他不挣扎了。
黑雾从他身上退开,重新缩回河底,消失在黑暗的水深处。全程没有溅起一滴水花,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赵大友的身体缓缓向后倒下,面部朝下,浮在水面上。
那团黑雾退入水底之前,在黑暗中停了一瞬。她能感觉到它在看她。
邱雨脑海中有一种感觉,黑雾在对她说
——它饿了。
——它还不够强大。
——这只是开始。
画面碎了。
邱雨猛地松手,后退一步。她的后背撞在样本柜上,柜门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玻璃试管叮叮当当地晃了一阵。
“邱姐?!”贾一龙吓得站起来了,“怎么了?”
丁柳扛着摄像机愣在原地,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你刚才碰到他的手之后整个人就不动了,我叫了你四声你都没反应——邱姐你没事吧?”
邱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橡胶手套上还沾着赵大友皮肤表面的水渍——是他肺部的积液,还没完全干透。
又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握紧,再松开。指腹残留的刺痛感正在缓慢消退,但站在河水里的那股寒意还留在她身上。
邱雨有一个秘密。
她只要碰到水,就会随机看见一些片段,有时候是水下河鱼视角,看岸上有小孩在河边嬉闹,邻居阿姨一边闲聊一边洗衣服,有时候是旁观者的视角,就像刚刚她看见赵大友的死前片段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敢找人问。碰到尸体的□□会有幻觉,这种事说出去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被当成精神病,要么被当成想红想疯了的网红。去医院查过脑电图,正常。心理咨询做过,结论是压力大、建议多休息。
不过凡事都是一体两面。
自从她考上法医,她的秘密帮她解决不少疑难问题,所以短短一年,她就成了镇上破案最多的法医。
好在平时碰到水也不一定每一次都会有反应,大多数时候只是隐隐约约的、不成形的碎片,像打了个寒颤,转瞬就过去了。像今天这么强烈的——清晰、完整、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意识——极其少见。
“邱姐?”贾一龙还站着,表情是真紧张。
“没事。”邱雨摘下一只手套,用没沾过尸体的那只手摸了摸额头,“低血糖。中午没吃几口饭。”
这个解释很合理。疫情期间穿着防护服做解剖,体力消耗是平时的两倍。低血糖晕一下,正常。
丁柳半信半疑地从器材箱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到她手里:“你先吃了。上次物资发放的时候囤的,榛子味的。”
邱雨剥开糖纸,咬了一口。甜味在口腔里化开,把那股寒意往下压了几分。
她走回解剖台,拿起记录本。贾一龙还站在旁边,等着她说话。丁柳的镜头重新对准了解剖台,红色的录制灯又亮了起来。她需要给出一个结论。
她低头看了一眼赵大友的尸体。
颈部锁骨两侧的淤痕。颈椎后方的针眼。脚底的淤泥。嘴里的泡沫。手指缝里——她停了一下,用镊子夹起一小团卡在指甲缝里的黑色纤维状物质。不是淤泥或水草。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像碳纤维一样细的黑色絮状物。
她把这些黑色絮状物装进证物袋,封好口,在标签上写了个问号。
然后拿起记录本,在备注栏写下:
“体表检验:颈部存在纵向环形淤痕,左右对称,力道方向自下而上,疑似施力者位于死者下方。后颈蛛网膜下腔存在穿刺点一处。死者指甲缝内发现不明黑色纤维状物质,已留样。三例死者死亡间隔均为二十一天,死亡地点及姿势高度一致,建议并案调查。血样检材存在异常变色,需送上级机构进一步检验。”
她没写那团黑色水汽。没写它在赵大友口鼻中涌进去的画面。没写它最后看她那一眼。
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一份法医鉴定报告上。
“收工。”
她合上记录本,走向更衣区。贾一龙和丁柳开始收拾设备,一个拆三脚架,一个往器材箱里塞镜头。邱雨脱掉防护服,拉链从下颌拉到腹部,湿透的手术衣露出来,后背一片深色的汗渍。她把防护服卷成一团扔进医疗废物桶,摘下护目镜和面屏,最后摘下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