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表白（第2页）

“你以前有没有谈过恋爱？”木川忽然开口，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没有。”邱雨回答得很干脆。

“我也没有。”木川把轮椅转了个弯，避开地上一块翘起的砖，“但我现在喜欢上一个人了。”

丁柳的眉头跳了一下。邱雨没有接话，只是脚步慢了半拍。

“你不是喜欢陈怡吗。”她说。

木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推着轮椅又走了几步，香樟树的影子从他脸上滑过去，明明暗暗。然后他说：“我对她是内疚。她走了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答应了，她就不会站在河边，不会哭，不会死。我把保险受益人写成她妈，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别的办法弥补。但内疚不是喜欢。我分得清。”

他停了一下，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让丁柳面朝草坪尽头那棵最大的香樟树，然后走到邱雨面前。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一个特别坚定的人。你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永远信任自己。看到你，我会觉得很平静。觉得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你在，就什么都不怕。”他看着她，目光安静而笃定，“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但认识你之后，我开始接纳自己，接纳自己的不一样。甚至庆幸自己如此不同，因为这样，才能遇到如此不同的你。”

他停了一下，然后问：“你喜不喜欢我？”

邱雨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病号服的下摆。她这辈子剖过的尸体比参加过的聚会还多，写过的尸检报告比和别人聊过的天还长。她可以面不改色地站在解剖台前一刀切开死者的胸腔，却在这一刻手足无措，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他是真的在表白。不是开玩笑，不是油嘴滑舌，不是假装情侣。是真的在问她。她张开嘴想说“我不知道”，但那个“我”字出来之后，后面两个字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丁柳终于忍无可忍。“你们俩把我当什么啊？你们play的一环？你们两个谈恋爱，为什么我还要在你俩中间啊！”

“别理她，”木川头也没回，“你就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哎，我是大boss哎！有没有搞错啊！能不能重视一下我！”丁柳用力拍了一下轮椅扶手。

“你先别说话。”邱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这句话是对丁柳说的。

丁柳彻底炸了。“我凭什么不说话！我要杀了你俩！杀杀杀——”她的尾音被一块毛巾堵回了嗓子眼里。木川把毛巾塞好，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推起轮椅，语气轻松得像刚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这下清净了。你说吧。”

邱雨沉默了很久。丁柳在轮椅上闷闷地哼唧了几声，没人理她。她看着远处香樟树在草坪上投下的影子，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明天就是新的二十一天了。老和尚说只要她的一滴血就可以，可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四条人命——赵大友、刘桂芳、孙德胜、陈怡。四条命真的可以因为她的一滴血就结束吗？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说的是表白，也是明天，“我没遇到过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右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左眼看着她，眼神里有笑意但更多的是认真。

“我等你。不管多久。等结束水煞这件事，到时候你再告诉我答案。不急。”

邱雨在草坪尽头站了一会儿，把病号服的袖子卷到手腕以上，又放下来，再卷上去。然后她用她一贯的那种法医式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开口了：“等结束水煞这件事。我给你一个答案。”

木川笑起来。不是他平时应付街坊邻居的那种标准化笑容，也不是跟贾一龙斗嘴时那种嘻嘻哈哈的坏笑。是嘴角慢慢往上弯，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的笑，像一颗被点燃又强行按住的鞭炮。

“好。”他说。

丁柳在轮椅上发出一声含糊的、拖长了音的哀嚎。没人理她。

邱雨对木川说让她先送丁柳回去，她想回家一趟。木川没有多问，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往住院部走去。丁柳回过头，从毛巾上方用一种“你们俩迟早会后悔”的眼神瞪了邱雨一眼。邱雨没有回敬她的眼神，而是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走出医院大门，穿过镇中心那条街，继续往前走，拐上那条碎石路，穿过农田和荒草地，往山的方向走。她要去寺里，在明天到来之前，把最后一个问题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