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地气太悍。”陈大夫终于落笔,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写下秦观看不懂的药材名,“红土燥热,海风咸腥,瘴疠之气常年郁结不散。补药入体,非但不能扶正,反会助长邪毒,如同往火堆里添柴。老朽……只能开些清热的方子,以犀角、生地、玄参为主,若三日内热退,脉象渐稳,尚有可为。”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秦观。老头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眼神很锐利,像是能看穿皮肉,直视病灶。
“若退不了……”他没说完,但意思都在那停顿里了,“若是高热持续不退,咳血加重……公子需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秦观想问,但喉咙干痛,发不出声音。
陈大夫留下药方,收了诊金,匆匆走了。临走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秦观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六、血丝与梦境
药是苏辙亲自煎的。
秦观躺在床上,高热让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能听见隔壁斋堂传来的声音——药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响,那声音很单调,很缓慢,像是有什么人在低声念咒;柴火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爆开的声音;苏辙的脚步声,来回踱步,时而停下,用扇子扇火,扇出的风带着药材的苦涩味飘过来。
那味道越来越浓,浓得像是有了实体,钻进他的鼻孔,顺着气管下沉,沉到肺里,沉到胃里,沉到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苏辙端着药进来了。
黑稠的一碗,热气蒸腾,在碗口形成扭曲的波纹。气味苦得发腥,像是熬煮了某种腐败的植物根茎,又像是浓缩的海水,咸苦交织。
秦观撑着坐起,浑身骨头像是锈住了,每动一下都发出无声的呻吟。他接过碗,手抖得厉害,药汁在碗里晃荡,几次差点泼出来。最后他双手捧碗,才勉强稳住。
碗沿滚烫,烫得他指尖发红。
他闭眼,仰头,一口气灌下。
苦。苦得舌根发麻,苦得整个口腔都失去了知觉,苦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冲喉咙。他死死捂着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尖锐,才勉强压下呕吐的冲动。
可这苦,似乎有点用。
药力像一股凉流,从胃里扩散开来,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地抵销了一部分灼热。半个时辰后,他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是昏厥,是真正的、有意识的睡眠。
但梦里却不是安宁。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的红土荒原上,四野无人,天空是污浊的铅灰色,低得几乎压到头顶。远处,一株巨大的红棉树在燃烧——不是开花的猩红,是真正的燃烧,火焰从树根窜到树梢,黑色的浓烟滚滚上升,把天空熏得更黑。
他朝树走去。
可是脚踩在红土上,土是软的,温热的,像踩在刚凝固的血块上。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脚时需要用力,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越往前走,树不仅没有靠近,反而更远了,像是荒原在无限延伸。
他回头,来路不见了。
身后不是他走过的脚印,而是一片茫茫的、泛着肮脏泡沫的海。海水是黄绿色的,黏稠得像粥,浪头缓慢地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出一些东西——破碎的船板、腐烂的鱼尸、还有……
人形的影子。
密密麻麻,一个叠一个,都在往他这边游。他们的动作僵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眼睛的位置是空的,只有两个黑洞;嘴巴张着,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只有海水灌入喉咙的汩汩声。
最前面的那个影子,有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
干净得刺眼。
秦观惊醒了。
窗外天还是黑的,浓黑,没有一丝星光。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被子湿漉漉地黏在身上。热不但没退,反而更凶了——如果说之前是被架在文火上慢烤,现在就是直接被扔进了熔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渗出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咳嗽又来了。
这一次带了痰。他侧过身,对着床边的盂猛烈地咳,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终于,一口浓痰涌出喉咙,他吐在盂里,然后瘫倒在枕头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凌晨天光,看向盂里。
痰是黄绿色的,粘稠,混着血丝。
不是鲜红,是暗红的,像隔了夜的败血,像铁锈,像……像他见过的、那个老人手背上溃烂的疹子里流出的黄水。
他盯着那血丝,看了很久。
久到时间都凝固了,久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为一种污浊的、濒死般的深蓝——那不是黎明的蓝,是病人脸上缺氧的蓝,是溺水者沉入深海前最后看到的蓝。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七、魂摇鬼拉
不是苏辙那种稳而沉的步子,也不是沙弥轻快的跳跃,更不是陈大夫那种老迈拖沓的步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