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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骨刀与诗魂(第3页)

陈大夫站在门口,望望屋内形同槁木的苏辙,又看看院中那些妖异的紫黑色诡花,最终只是长长地、仿佛老了十岁般地叹了口气,垂下头,浑浊的眼中满是迷茫,开始喃喃念诵起破碎的、连他自己也不信的佛号。

竹屋内陷入了死寂。只有屋角那四盏油灯,幽绿的火苗偶尔“噼啪”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窗外,遥远山林里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啼鸣,忽远忽近。

阿黎对这一切恍若未闻。她走到竹床边,没有跪,没有蹲,只是微微俯身。单膝虚点地,腰背挺直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这个姿态,不属于中原礼法中的任何一节,它属于猎手审视最后的陷阱,属于祭司沟通天地鬼神,属于那些必须与自然真实直接对话、并承担后果的人。

她举起了骨刀。

刀尖稳定如磐石,对准秦观左腕内侧,一个非常规的、令任何中原医师都会瞠目的位置——并非《内经》任何篇章所载的经络腧穴,仅仅是腕横纹下约一寸,两条淡青色肌腱之间,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青紫色的细小血管如命运线般隐约可见。

“会痛。”她告知,语气平淡如陈述“火烫”、“水寒”、“日落月升”,“痛,可以喊。魂听见喊声,知道舍不下这肉身,或许……会回来得快点。”

秦观闭上了眼睛。

五、诗魂的葬礼

视觉关闭后,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纤毫毕现。

他听见苏辙压抑到极致的、从痉挛指缝间漏出的、野兽哀嚎般的抽气声。听见陈大夫那颠三倒四、毫无信心、仿佛只是为了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喃喃经诵。听见自己粘稠的血液在耳膜里疯狂冲刷的轰鸣,以及心脏在胸腔中那沉重、缓慢、仿佛下一刻就要永久停滞的、孤独的搏动。

咚。……咚。………咚。

然后,他听见了阿黎的呼吸。

很轻,很稳,悠长而均匀,与屋内其他人慌乱、绝望、溃散的节奏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是见惯了生死病痛、与瘴鬼毒热打了半辈子交道后的漠然?还是对自身所持的、古老技艺拥有绝对掌控的笃定?

接着,是触感。

冰凉的指尖按在了他滚烫的手腕皮肤上,带着粗粝的茧。按压,微移,如勘探地脉般寻找着最佳的落点。然后,是刀尖贴上皮肤的微压——那骨质的刀锋,竟不似金属那般冰凉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的、类似经年美玉的质感。但这温润之下,是毋庸置疑的锋利与坚硬,是浓缩的、沉默的暴力。

秦观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每一根神经都拉直如弦。

没有预警,没有倒数,甚至没有呼吸的停顿。

刀尖刺入。

不是切割,是精准、稳定、毫不犹豫地垂直刺入。深度约半分,恰好破开皮肤与浅表血管,仿佛只是拨开一层无关紧要的帷幕。

预想中闪电般的尖锐刺痛并未第一时间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深层的、从骨髓最深处骤然爆开、然后轰然席卷的胀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滚烫的、充满恶意的活物,突然在他手臂的血管网络里同时苏醒,疯狂地膨胀、冲撞、撕咬,想要撑裂所有管壁,毁灭一切秩序,奔涌向唯一的出口。痛感沿着手臂的经络急速蔓延,过肘,过肩,像一条在熔炉里烧得通红的铁链,被人狠狠抡起,抽在他的后颈、颅骨内侧,抽在他灵魂最裸露的痛觉上。

“呃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剥离了所有文明修饰的、野兽般的惨烈呜咽,从秦观紧咬的、几乎崩碎的牙关中迸出。他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弓起,又被那符咒般的麻绳死死拉住,固定在竹床上。额头上、脖颈上、乃至全身,瞬间爆出密密麻麻的、冰冷的汗水。

血,涌出来了。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眼球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盯着那个微小却仿佛连通了地狱的伤口。

阿黎用一只暗红色的、污旧的陶碗在下面承接。碗很旧,边缘有难以掩饰的缺口与磕痕,内壁覆盖着一层深色的、滑腻的、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垢,像历史的污痕,又像无数前一个病人留下的、看不见的印记。

那血……不是流,是涌。一股,接着一股,粘稠得如同刚刚开始凝固、尚未冷却的黑色膏脂。

颜色,让目睹的苏辙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骤缩,让陈大夫那本就微弱的佛号戛然而止,化为一声惊恐的呻吟。

暗红。

近黑。

那不是鲜活血液充满生机的赤红,也不是瘀滞血液沉闷的紫红,而是一种更深、更浊、更接近腐败和死亡本质的颜色——黑红中泛着诡异的、油腻的、令人作呕的光泽。它从那个细小的伤口中不情愿地被挤出,拉伸出粘稠的、颤巍巍的细丝,在空中微微扭动,仿佛这污血本身拥有一种卑劣的、顽强的生命,不愿离开宿主温暖的、熟悉的躯壳,还在做着最后的、丑陋的挣扎。

嗒。

嗒。

嗒。

血滴落入陶碗,发出沉重而粘腻的、仿佛能粘住灵魂的闷响。每一声,都像一柄裹着棉布的钝锤,用尽全身力气,敲打在秦观已然脆弱不堪、即将散架的魂魄上。他能清晰地“听”到,感觉到,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自己作为“秦观”的某种精华,正以这种最肮脏、最不堪的形态,被强制性地、汩汩地抽离而去。

就在这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与濒临解体的恍惚中,他脑中却异常清晰地、不受控制地浮起自己曾经写下的那些句子。

不是连贯的篇章,是碎片,是被剧痛揉碎后溅出来的残片——“伤情处,高城望断……”“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便做春江都是泪……”

那些曾被他呕心沥血打磨,被歌女含泪唱诵,被文人击节赞叹的词句,此刻在他脑海里打转,竟显得如此轻飘飘的,像戏台子上的假花,中看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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