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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红土情咒 第七章 采药人的邀约(第2页)

起初的路沿山溪蜿蜒。溪水乳白,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泽,水底是厚厚一层石膏状沉积。

“石髓水,”阿黎头也不回,“俚人治疥瘡,汉人喝了拉穿肠。”

她边走边指认,语速快如溪流奔涌:

“那是走马风,叶背发白。揉碎敷伤,止血比金疮药快。”

“盘在樟树上的紫花藤,牛眼藤。果甜,藤汁毒,溅眼即盲。”

“贴地开白穗的,雷公根,治热毒。你前几日喝的药主料。得雨后带露挖根,药性才足。”

秦观努力记忆,但那些拗口的俚语名、狰狞的形态、彼此矛盾的药性(可食可医可杀),远比他熟悉的“芍药”“兰草”复杂。在汴京,一株花的价值在于姿态、香气、被赋予的诗词寓意;在这里,价值赤裸如刀锋:果腹、疗伤、杀人。

它们野蛮生长,彼此绞杀。艳丽的诡异如猩红、靛蓝、熔金的花朵,炫耀着存在;灰扑扑隐在角落的,可能是救命草或绝命毒。

这是一个以生存为唯一法则的植物王国。秦观行走其间,像个误入秘境的稚童,每一步都踩在认知的悬崖边。

“等等。”他喘息着停下,扶住一棵野芭蕉。汗水浸透衣袍,肺里传来铁锈般的腥甜味——旧伤反复的征兆。他撑着木杖,胸口起伏,看阿黎轻巧跃上青苔岩,从石缝采下一株奇草。

叶片肥厚如莲座,泛着蜡质油腻的光,边缘整齐排列着米粒大小的幼芽。

“落地生根。”阿黎跳下,掰一片叶子递来,“看,这些芽苞掉哪儿活哪儿。我们俚人说,它命最贱,踩不死烧不绝,也最硬气。”

秦观接过。叶子沉甸,入手冰凉。

芽苞像精致锯齿,又像无数蓄势待发的生命。

命最贱,也最硬。他咀嚼这六字,忽然想起自己——秦氏七房独子,自幼“聪颖过人,书过目辄成诵”,师从东坡,弱冠进士,诗文传唱汴京,天子赞“清新似鲍谢”。他的命,该是雨过天青瓷,温润珍稀,易碎需珍藏。何曾与“贱”“硬”沾边?

可如今,青瓷南掷,裂痕斑驳。而手中这片“最贱最硬”的叶子,却在石缝里生机勃发。

“怎么了?”阿黎敏锐捕捉到他的失神。

秦观摇头,递还叶子:“只是觉得……此地万物生存之道,与我中原大相径庭。”

阿黎接过,却未收回,而是塞回石缝,按了按,让断口汁液黏住岩石。

“有什么不同?”她拍去手上尘土,眼神不解,“不都是要活么?你们汉人把花草养在盆罐里,修枝剪叶,起‘玉楼春’‘醉西施’之类好听名字,写诗赞美。我们俚人看它们,”她指向漫山遍野的绿,“是能填肚子的,能治伤救命的,能让人悄无声息死掉的。就这三样。”

她背起竹篓,转身前行:“走,前面有片林子,阴凉歇脚。里头有种蝴蝶草,开的花像你们汉人画的,或许……合你眼。”

秦观怔在原地。

就这三样。

吃,治,杀。

如此简洁,残酷,真实。

他想起毕生经营的词句。“驿寄梅花,鱼传尺素”“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美则美矣,在这“吃、治、杀”的法则前,轻飘如烟,醒即忘的梦。

他撑杖跟上。脚下的路,更沉了。

三、雾锁深林闻鬼哭

那“林子”,是蛮荒的肺,也是胃。

树木狰狞如巨兽。樟、楠、榕树皮皲裂似龙鳞,气根垂落如巨蟒,彼此绞缠,将天空切割成破碎的蓝瓷片。光线渗入时化为游移光斑,落在尺余厚的腐叶层上。腐叶绵软无声,渗出黑褐色汁液,散发甜腻腐败的混合气味,令人眩晕。

空气凝滞成温热粘稠的胶质,包裹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温水,肺叶沉重。汗水从每个毛孔涌出,浸透衣衫,又被蒸腾成带体味的湿气。

秦观体力迅速流逝。衣摆被刺藤勾住,撕裂声不断;脚下苔藓湿滑,几次踉跄,全赖木杖拄地。掌心磨得通红发烫,耳鸣嗡嗡,心脏在胸腔狂擂,节奏混乱无力。

阿黎却如归故乡。

她在盘根错节间小跑,弯腰钻气根帘幕,抓枝桠荡过泥泞。竹篓在背上稳如共生骨骼。她不时回头瞥秦观,猫眼里没有嘲讽,只有猎手确认猎物是否跟随的纯然观察。

“你们汴京,没有这样的林子吧?”她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榕下停住,等秦观气喘吁吁赶上。巨榕独木成林,遮天蔽日。她语气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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