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走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我上到第五阶时它就已经这样了。我猜是『即失所执』,或者『即失其心』。后来我问过几个比我早到的人,他们的说法不一,但有一点相同——这行字只对第一次上秤的人显现。"
"你呢?"
"我看不到。"庚的嘴角牵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因为我上过秤了。"
顾湮安静地看着他。庚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退到柱边,把怀中的天平摆正,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随意。
"你上秤放了什么?"顾湮问。
庚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放了我弟弟的名字。他比我小三岁,死在第一阶的候阶厅里,死因是替我挡了一次灰噬。我上秤那天,右盘拿走了我对他的所有记忆。"
他说完,笑了一下:"现在我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比我矮半个头,说话声音有点哑。"
顾湮没有接话。大厅里的风又灌进来,这次更急,右盘上的旧信封被卷起一角,她伸手按住,指尖碰到信封时,一阵微弱的电流从纸面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纸下搏动。
她翻转信封,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匆忙间写下的:"别信秤,信你自己。"
字迹与正面收信人一栏的"顾湮"完全一致——都是她自己的笔迹。
"有意思。"她把信封放回原处,"这封信是我写的,但我不记得写过它。"
"你当然不记得。"庚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你锚定律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丢了点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知道自己少了东西。"
顾湮的指尖微微蜷缩。
"我锚定逆光之律时,右掌发烫,烫完之后我发现自己不记得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停顿了一下,"但我想不起来那件重要的事是什么。"
"那就是被拿走的。"庚说,"称量阶不只会称你此刻放在秤上的东西。你之前每锚定一条律,它已经提前收过价了。你以为你付出了代价,其实代价还没付完——秤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自己把左手放上去。"庚的声音很平静,"你迟早会放的。每个人都会。"
顾湮盯着那座秤。空托盘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干燥的嗡鸣。她想到一个念头,像一道裂缝从意识深处裂开,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渊薮——
如果她此刻把"不敢承认的事"放上秤,秤会拿走什么?
她不敢承认的事有很多。她怕黑,怕高,怕闭眼之后再也醒不过来。她怕照有一天不再说话,怕胸口的硬物停止搏动,怕自己走到第九阶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所有的"为什么"都丢在了半路。
但她最不敢承认的事,是她在锚定律的时候,并不完全是被迫的。她主动松开了手。
那道灰纹,是她自己接住的。
"你想称什么?"庚又问了一遍。
顾湮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上。左手干干净净,没有灰纹——四道纹全部长在右手。她把手翻过去,又翻回来,对着光看了看。左手的皮肤光洁,右手爬满纹路,像两只从不同人身上借来的手。
她将左手悬在空托盘上方,停住。
秤没有任何反应。
"它不收。"庚皱眉,"为什么?"
顾湮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秤盘,落在对面立柱底部——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里卡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灰白色,边缘卷曲,像蜕下的壳。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指甲将那东西抠出来。触感比想象中硬,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印上去的字迹。她对着光辨认,看了很久,才认出那两个字:
"顾湮。"
她的名字。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留下的、刻着自己名字的壳。
她攥住那片壳,指腹沿着那两个字的笔画走了一遍。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漫过她的心口——她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但她的手记得。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恰好与那片壳的弧度吻合,像曾经无数次这样握过。
"庚。"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你上秤那天,有没有在秤附近找到过什么东西?"
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