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叹了口气,像秤砣终于落地:"那它值什么?"
顾湮低头,看着第三格刻度。那里刻着一个字,她认了很久才认出来——
"我。"
她抬起头,看向庚。庚站在她身后,帽檐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称了『我』。"庚说,"你把自己放上秤了。"
顾湮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灰纹还在,但第四道纹上的渗血已经止住。她想把手握紧,却发现手指不听使唤。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正在变淡。
像雾气一样,变得透明。
"你称了什么?"庚又问了一遍,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急迫,"你到底称了什么?"
顾湮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称了——"
她没能说完。
那部手机屏幕上的字变了。蓝光闪烁,那行"给顾湮"的旁边,浮现出另一行字,字迹细细的,像用刀刻上去的: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顾湮全身僵住。
她盯着那行字,想回答——我是顾湮。我是拾阶者。我……我——
她发现自己想不起"顾湮"是谁。
她记得这个名字,记得这两个字怎么写,记得它被人叫过,被人在暗处喊过,被人带着哭腔喊过。但她想不起"顾湮"是什么样的人。想不起她喜欢什么、怕什么、为什么走上归墟九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正在一根一根地变得透明。她想起在死因室,她看到自己的死因——那场泄漏,那双手,那道缝。她想起照说,"你怕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她想起庚说,"你称了『我』"。
秤盘上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指针依然停在第三格,稳稳地,像一尊小小的墓碑。
顾湮站在秤前,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变淡,看着自己的手臂变得透明,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脚下慢慢淡去。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来不及回头。
秤盘上的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暗下去之前,那行字最后闪了一下,像某种最终的确认:
"称量完成。"
庚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透明的轮廓在秤前慢慢消散,看着秤盘里那部旧手机轻轻颤了一下,指针依然停在第三格。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布满刻度的脸。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消失的位置上,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你称了『我』。可你根本没有『我』可称。"
他顿了顿,像被什么钉住,抬头看向那部手机。
屏幕又亮了。
这一次,显示的不是字。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火光中,面前有一面碎裂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身影——那身影正朝她伸出手,掌心有一道灰纹。
照片底部,有一行小字,像很久以前写下的:
"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说明你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你是顾湮。那个向你伸手的影子,是你从自己身上落下来的东西。"
庚的动作顿住。他转身,看向顾湮消失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只剩灰白的雾气。
但雾气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心跳又像脚步声的声响。
庚站在原地,帽檐下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